发牌。
三个人的牌局比两个人复杂得多。
张韬上一世在牌桌上输光裤子的次数不下二十回,但也正是那些输到见底的夜晚,把他的牌技和牌品磨出了刀锋。
前三手,他打得极稳。
不冒进,不诈唬,每一注都卡在刚好让对手犹豫的临界点上。
巴沙耶夫的风格很直,有牌就梭,没牌就弃。
军人的做派,干脆利落,但破绽也大。
西多罗夫老辣得多。
他不追牌,专等对手犯错,属于典型的反击型打法。
第四手。
张韬故意露了个破绽,跟了一注明显偏高的底池。
巴沙耶夫果然上钩,直接加倍。
西多罗夫犹豫了三秒,也跟了进来。
翻牌。
张韬一手同花。
巴沙耶夫的筹码推了过来。
西多罗夫的腮帮子绷了一下,没说话。
第六手。张韬连弃两轮,把巴沙耶夫的胃口吊起来。
第七手忽然杀了个回马枪,一把梭哈,吃下整个底池。
巴沙耶夫被晃得直骂娘,嘴里蹦出两句粗口,但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第九手。西多罗夫终于沉不住气,在第三轮下了重注。
张韬跟了。
最后一张暗牌翻开。
西多罗夫满怀信心的三条,被张韬一手顺子压得死死的。
筹码在张韬面前越堆越高。
红蓝白三色的圆片子摞成小塔,又从小塔变成了一片。
一个小时。
十四手牌打完。
桌面上的格局已经一目了然。
巴沙耶夫面前的筹码剩了不到三分之一,西多罗夫稍好些,但也缩水了近半。
而张韬面前,那些筹码铺了整整半张桌子。
巴沙耶夫把最后一口伏特加灌进喉咙,把杯子墩在桌上。
他扭过头看了看西多罗夫那张铁青的脸,忽然咧嘴大笑起来。
“西多罗夫!”他用手背抹了抹嘴,冲张韬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小伙子了。”
西多罗夫把手里那张毫无用处的杂牌扣在桌上。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椅子里站起来,绕过牌桌,走到张韬面前。
伸出手。
“你赢了。”
张韬站起身,与他握了一下。
力度适中,不卑不亢。
西多罗夫松开手,退回自己那边,重新点燃一根雪茄。
“这次先换裘皮。一千块电子表,我给你八十件上好的狐领大衣。”
八十件。
张韬在心里飞速过了一遍行情。
一件狐领大衣运回国内,黑市价格在八百到一千二之间。
八十件,最低也是六万四的进账。
一千块电子表的成本才两万出头,利润翻了三倍不止。
但他面上半点波澜都没露。
西多罗夫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抽动。
这小子的城府,比他的年纪深了至少二十年。
“至于你要的汽车,”西多罗夫偏头看向巴沙耶夫,“这事我办不了,但我想巴沙耶夫应该能从军区找到一批报废车辆,跟你做置换。”
巴沙耶夫两条胳膊架在椅背上,晃了晃脑袋。
“可以。不过下一次,”他冲张韬竖起一根手指,“我需要更精致的电子表。你也清楚,上面那些人比较注重品质,这种八十卢布的地摊货拿不出手。”
张韬点头。
“完全没问题。”
南边的供货商那里有的是好货。
日本原装的卡西欧、精工,只要肯砸钱进,拿到仿真度极高的精品并不难。
西多罗夫将雪茄夹在指间,指了指张韬的方向。
“那两百条牛仔裤我也一并要了。给你置换一些别的东西,皮带、军靴、望远镜,你挑。”
“下一次,你列个清单给我。我也会告诉你我需要哪些品类。咱们利益最大化。”
利益最大化。
这四个字从一个俄罗斯最大民间贸易商的嘴里说出来,等于是把张韬从一个试探性的临时供货商,直接拉到了长期合作伙伴的位置上。
张韬胸腔里那根弦终于松了。
但他没让这份狂喜浮上脸面。
只是微微颔首,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明白。”
西多罗夫拍了拍桌沿,站起身,将大衣从椅背上扯下来往肩上一搭。
“后天。”他朝楼梯口走了两步,回过头。“还是这个餐馆。具体的交割细节和合同条款,我们后天碰面再定。”
张韬应了一声。
西多罗夫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忽然又停住脚。
“对了,公司的事。”他没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在苏联境内注册商贸公司,必须有一个本国公民做法定代理人。否则你连营业执照都拿不到。”
说完,他带着两个保镖,踩着木楼梯下了楼。
巴沙耶夫也站起来,朝张韬伸出拳头,轻轻碰了一下。
“年轻人,好运。”
从俄国餐厅出来,夜风灌进领口。
孙昊一路跟在后面,半个字没敢多问。
但从韬哥走出餐厅那一刻起,他就注意到,这人是这些天来第一次真正松弛下来。
成了。
具体成了什么,他不清楚。
但肯定是大事。
三轮蹦蹦车在夜色里行驶了二十分钟,停在货场外围,孙昊先回了旅社。
路灯下,一个魁梧的身影正蹲在轮胎旁边抽烟。
伊万。
看见张韬从车上跳下来,伊万站起身,半截烟扔在地上碾灭。
他快步迎上来,那张面孔上写满了焦灼。
“怎么样?”
张韬在他面前站定。
“成了。”
伊万的肩膀垮了一寸,是一口气泄出去的动作。
“西多罗夫同意跟我长期合作。裘皮、汽车、军靴,什么都能换。”张韬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但有个条件,我要在苏联境内注册一家公司。”
伊万接过烟,没点。
“注册公司需要一个俄罗斯本国公民做法定代理人。”
张韬打着火机,凑过去。
火苗在夜风里晃了两下,舔上烟头。
他直直盯着伊万的眼睛。
“人选,就是你。”
伊万愣在原地。
“张。”伊万开了口,“我们总共才见过几面,这种事……你怎么就敢信我?”
“伊万,你在边境倒腾这些年,有没有被人骗过?”
伊万的苦笑从鼻腔里挤出来。
“那可太多了。”
“什么一打开全是废铁的罐头,什么掺了沙子的白砂糖,还有拿回收塑料冒充尼龙袜的,收了不少废品,亏到家了。”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跟我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