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这阵风不会一直刮(1 / 1)

西多罗夫接回合同,低头扫了一眼签名,把文件整整齐齐塞回公文包里。

扣上搭扣的时候,他抬起头。

“大多数中国倒爷来找我,从来不签字。”

他拿起桌上那杯红茶,抿了一口,搁下。

“口头约定,握个手,顶多喝顿酒。愿意坐下来签合同的,你是头一个。”

张韬把钢笔搁回桌面,推还给他。

“您给我机会坐到这张桌子上,我自然也希望规矩立在明面上。白纸黑字,双方都安心。”

西多罗夫没接话。

他盯着张韬看了两秒,嘴里发出一声满意的短笑。

这个中国人不一样。

他见过太多从边境线那头涌过来的倒爷。

精明的有,胆大的有,能说会道的更不缺。

但大多数人骨子里透着一股子捞一票就跑的短视。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

从牌桌上的心理战,到合同前的沉稳,再到签字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架势。

这人打一开始瞄准的就不是一锤子买卖。

西多罗夫重新打开公文包。

这回摸出来的不是厚厚一沓文件,而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薄薄的,但封口处压着一道深红色的火漆痕迹。

信封被推到张韬跟前。

“打开看看。”

张韬拿起信封,拇指挑开封口。

一张A4大小的纸抽了出来。

俄文打印体。

抬头的位置,赫然印着苏联远东对外贸易局的官方标识。

正文是一段格式规整的邀请措辞,大意是:兹邀请中国公民张韬先生,赴苏联远东地区进行商贸考察……

落款处,一枚公章压在签名上方。

张韬拿着这张纸的手停了一瞬。

“这是邀请函。”西多罗夫不紧不慢地说着。

“你拿着它回中国,办护照,办商务签证。手续会比你想象的快。”

“下次来的时候,不用再跟着卡车挤货场了。你可以坐火车,从莫斯科直达符拉迪沃斯托克。”

“我去车站接你。”

不是“派人去接”,是“我去”。

这句话从西多罗夫嘴里说出来,等于把张韬从一个普通的供货商,拉到了可以平起平坐的私人关系层面。

张韬将那张邀请函重新折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

动作极慢,每一道折痕都压得严丝合缝。

他把信封贴身揣进夹克内侧的暗兜里。

“西多罗夫先生。”

他站起身,上半身微微前倾。

“多谢。”

西多罗夫摆了摆手,端起红茶又抿了一口。

“别急着谢。公司注册的事,伊万那边手续跑起来至少要两周。你这段时间先把国内的货源理顺,下一批货的清单尽早发电报过来。”

张韬点头。

“一周之内。”

“好。”

他正要起身,西多罗夫抬了抬手。

“别急。”

“合同签了,邀请函也给了。但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张韬重新坐正。

“您请问。”

西多罗夫搅着杯里的红茶。

“我做这行快二十年,跟你们中国人打交道不下几百回。那些倒爷——聪明的有,肯下苦的也有——但都有一个毛病。跑两三趟,钱一到手,拍屁股走人。不留名,不留尾巴,干干净净。”

“风险最小,麻烦最少。偏偏你反着来。又注册公司,又办签证,把自己钉死在这条线上。你到底图什么?”

张韬还没接话,包房的橡木门从外头被推开。

巴沙耶夫侧身挤进来。

一进门先抄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靠进空椅子里,抬下巴朝张韬一扬。

张韬冲他点了下头。

九一年的画面涌上来了。

卢布崩盘那夜,莫斯科到远东,工厂成片关门。

整仓库的物资等人接手,白菜价。有护照有公司的大老板排着队签合同,一船一船往国内运。

他上一世没抓住这个机会,这一世要抓住。

“您说得对。”他抬头。“跑几趟就撤,确实最安全。赚到钱全身而退,什么麻烦都不沾。”

“但这阵风不会一直刮。”

西多罗夫端茶的手悬在嘴边,没动。

“中苏两边的口子刚撕开一条缝,政策全在摸着石头过河。今天能过的货,明天未必放行。今天睁一只眼的海关官员,明天调走了,换一拨人上来,规矩全变。”

“等到两边把框架彻底立起来,没有根基的散兵游勇,头一个被碾碎。”

“我要的,就是趁窗口还没合拢,把根扎下去。公司、签证、长期合同,办起来确实麻烦。但等风向变了,这些就是别人挤破头都拿不到的入场券。”

“别人还在门外排队的时候,我已经坐在桌上了。”

巴沙耶夫端着搪瓷杯,一口没喝。

他看张韬的方式变了。

刚进门时那股子随意劲儿消失了,换成了一种真正在掂量分量的认真。

这个中国人赌的不是眼前。

他赌的是这场繁荣撑不了太久。

所以趁还来得及,要把自己从散客变成坐庄的。

偏偏这个判断,跟上个月他从莫斯科带回来的那些内部消息,严丝合缝。

西多罗夫大笑。

他笑了七八秒才收住,拿大拇指揩了揩眼角。

“张,你的脑子比我见过的所有中国倒爷加起来都好使。”

“好。我更没理由不跟你长久做下去。”

巴沙耶夫搁下杯子,身子前倾,两条小臂撑上桌沿。

“说回车的事。”

“昨天回去查了。军区确实压着一批报废嘎斯越野,车况比预想的好不少,发动机都还能打着火。手续已经注销,不在编。”

张韬后背不动声色地绷了一寸。

“但是。”

巴沙耶夫竖起食指。

“毕竟挂过军牌。走正规出口渠道,得军区和外贸局的双重批文。这套手续短期内跑下来,就算我父亲亲自出面打招呼,也不一定办得到。”

“不一定”。

上一世这三个字听了不下一千遍。

十回有八回是对方坐地起价,等着他掏更大的筹码。

但巴沙耶夫不是在演戏。军用物资涉及的审批层级摆在明面上,不是塞钱就能疏通的关口。这事卡在制度上,是真难办。

“那如果走边境贸易口岸的通道呢?”

巴沙耶夫偏头,跟西多罗夫交换了一个极短促的对视。不超过一秒。

西多罗夫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