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的库房门口,马主任正蹲在台阶上翻账本。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张韬拎着文件袋站在面前,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
“小张,坐。”
张韬没绕弯子。
三两句把情况摆了出来,护照材料齐全,但需要一个挂靠单位出具政审意见盖公章。
他从裤兜里掏出半盒大前门,抽了一根递过去。
“小张。”
“不是我不想帮你。”
马主任说道。
“你在我这儿拿货走货,我二话不说。你要什么品类,多少量,我能调的全给你调。这些我做得到。”
张韬没插嘴。
“但你要我盖这个章。”
“这是公家的印。”
“你不是供销社的职工。没有劳动关系,没有工资条,没有人事档案。我拿什么给你做政审?就因为咱俩有生意往来?”
“小张,这经不起查的。”
张韬点头。
他确实没指望马主任能把这事办了。
一个供销社主任,手里的权限就那么大,给个体户背书做护照政审,万一上面查下来,帽子保不保得住都是两说。
“马主任,我理解。”
马主任也站起来,犹豫了两秒,提点了一句。
“小张,你想想别的法子。”
“走走省里的关系。”
张韬点了下头。
“谢了,马主任。”
马主任拍了拍他的胳膊,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出了供销社,张韬站在街边把文件袋揣好,脑子里把能想到的人过了一圈。
省里的关系。
说得轻巧。
他一个个体户,手里头能够得着省里的人,一只手都用不满。
赵老四。
跑了十几年长途的老江湖,从县城到省城到边境口岸,一路上认识的人比他自己都多。
而且赵老四的车队挂靠在省运输公司名下,那是正经的单位。
值得试一试。
张韬拐进街角的邮电所,拨了赵老四的传呼。
三分钟后,电话回过来了。
“韬子?咋了?又要往北走?啥时候出发我好安排……”
“四哥,不是跑货的事。”张韬侧过身,把话筒往嘴边凑了两寸,“我想求你帮个忙。”
电话那头的杂音顿了一下。
赵老四把嘴从话筒边挪开,冲谁喊了一嗓子“等会儿再说”,然后重新贴回来。
“你说。”
张韬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护照、邀请函、政审意见、挂靠单位的公章。
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四五秒。
“兄弟。”
“我这儿你不是不能挂靠。”
“但你想过没有,我这儿是运输公司。拉货跑车的。跟涉外贸易八竿子打不着。你拿我们的章去办护照,材料递上去,人家一看,搞运输的跑去做对外贸易考察?这对不上啊。”
张韬没吭声。
“万一再让人挑毛病,材料打回来,你重新跑一遍手续又是两三个月。得不偿失。”
赵老四说得在理。
挂靠的单位跟业务范围对不上号,等于给人递把柄。
黄志刚那种人就等着从细节里挑刺,把他打回原点。
“那四哥。”张韬换了个姿势,肩膀夹着话筒,“你那边有没有认识省里的人?做贸易的,或者涉外业务沾边的。你帮我牵个线,好处少不了你的。”
“有倒是有一个。”
“省物资局的,姓魏。以前帮我疏通过一回扣车的事儿,算欠我个人情。他那边的业务跟进出口搭点边,给你出个政审意见不算越矩。”
赵老四顿了一拍,话锋一转。
“但是兄弟,这种事儿不是打个电话就能办的。我得攒个局,当面引荐。你得亲自去。”
“没问题。”
“还有。”赵老四提醒道,“你得拿上点硬货。空着手去,人家凭什么帮你?”
硬货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不是钱。
省里能说上话的人,不差那三瓜两枣。
得是稀罕物件,平时花钱都不一定买得到的东西。
张韬的手指在话筒边敲了两下。
“四哥,我心里有数。你帮我约,时间定了给我回话。”
“行。两天内给你准信。”
……
挂了电话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张韬站在邮电所门口,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碾在地上。
硬货。
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画面,狐领大衣。
上回从北边运回来的八十件裘皮,连同军用望远镜,一股脑全甩给了徐老板。
当时图的是快进快出,现金落袋为安。
但徐老板那个调剂行,体量就那么大,出货不可能一夜之间清完。
两天后。
一大早,张韬刚到县城,直奔昌盛调剂行。
掀开帘子进去,徐老板蹲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老花镜架在鼻尖上,听见脚步声抬头。
“老弟来了!”
张韬没坐,一只手撑在柜台边缘,单刀直入。
“徐老板,上回我卖你那批狐领大衣和望远镜,还有没出手的没?”
徐老板拨算盘的手停了。
他推了推老花镜,盯着张韬看了三秒。
“还有。大衣剩了六件,望远镜走了大半,还压着八架。”
“你问这个干啥?”
“我拿回来两件。”
徐老板的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我做了二十多年买卖……”
“头一回见有人把出了手的货往回拿的。”
“行了行了,我也就那么一说。”
徐老板从柜台后面转出来,拿钥匙开了后库房的锁。
“你张韬不是这种人。”他边走边回头瞥了一眼,“要是别人来拿回头货,我当场撵出去。你嘛,肯定有事。”
张韬跟进去。
库房不大,三面墙靠着铁架子,上头搁着各式各样的货物。
最里头那排架子上,几件裘皮大衣叠得整整齐齐,旁边码着几个长条木盒。
徐老板翻开柜台底下那本账本,一页一页往后捋。
指头在某一行停住,嘴里念叨着数。
“大衣还剩六件。望远镜八架。”
他合上账本,扭过头。
“你要拿几件?做什么用?”
“办护照被卡了。”
张韬没绕弯子。
“得打点关系。各拿两件。”
徐老板盯着张韬看了三秒,没追问被谁卡了、怎么卡的。
做了二十多年买卖的人,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他转身进了库房深处,从架子上抽出两件狐领大衣,又从木盒里取了两架望远镜。
大衣用旧报纸裹好,望远镜塞进原装的硬纸盒里,一样样码在柜台上。
动作利索,没耽搁。
临了想起什么,手撑在柜台边沿上,偏了偏头。
“对了。上回有个人来我这儿打听你。”
张韬正往帆布包里装东西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