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匿名举报(1 / 1)

张韬拉过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来。

“我从没嫌过你。”

“你要学,我就教你。”

沈秋雨没吭声,低着头,使劲眨了两下,拿手背飞快地在脸上蹭了一把,等抬起头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但嘴抿得很紧。

“嗯。”

张韬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推到两人中间。

“先从记账开始。”

他拿钢笔指着第一行。进货日期、品名、数量、单价、总额,每一栏是什么意思,怎么填,填完怎么核对,一条一条掰碎了讲。

沈秋雨拿过他那支钢笔,在本子空白处试着写了几笔。

字歪歪扭扭的。

她自己看了一眼,耳朵尖红了。

“丑死了。”

“没事,多写就好看了。”

张韬翻到进出项那一页,手指点着电子表一千五百只那一行。

“这笔货,出厂价八块五、十五、三十二,三个档,怎么算总价?”

沈秋雨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张韬没催。

等她把数字歪歪扭扭地写在纸边上,他扫了一眼,差了两百块,乘法没进位。

他拿过笔,在旁边重新列了一遍算式。

“看这儿,你漏了个零。”

沈秋雨凑过来,脑袋几乎贴到了笔记本上,盯着那行数字一个一个地对。

“不急。再算一遍。”

她又算了一遍,这回对上了。

张韬往后翻。

每一笔账都让沈秋雨自己先算,算错了就重来,算对了就翻下一页。

沈秋雨的字从歪歪扭扭变成了歪歪斜斜。

进步不大,但笔画开始收得住了。

张韬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蒙蒙亮。

“睡吧。”

沈秋雨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

“明天还教不?”

“教。”

……

七天。

比张韬预想的要快。

省外办的效率远不是县公安局那套等通知能比的。

那封邀请函,在省一级的审批通道里走得顺畅得很。

受邀商务考察,政审走省级渠道,跟黄志刚那个窗口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接到电话的那天下午,张韬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邻居家的小孩跑过来喊,“张叔!村口代销点有人找你,说是县上打的电话!”

张韬扔下斧头就往外跑。

代销点里那部老式手摇电话的听筒还挂在墙上。他抄起来贴到耳边。

“张韬同志,你的因公出境手续已经批下来了,请携带身份证到县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科领取护照。”

张韬攥着听筒。

“好。明天上午来取。”

挂了电话,他在代销点门口站了几秒。

他吐了口气,迈步往家走。

还没走到院门口,裤兜里的传呼机响了。

低头一看,号码陌生,区号,0757。

顺德。

张韬脚步顿了一下,他掉头往代销点跑,抓起听筒回拨过去。

嘟了三声,那头接了。

“张老板!”

谭老板焦急地说道。

“出大事了。”

“今天准备装车发货,上午工商所的人突然来厂里检查。说接到举报,我们厂生产的牛仔裤用的是劣质染料,甲醛超标。”

谭老板喘了口气。

“货全被封在仓库里了。不准出库。说要取样化验,至少半个月才能出结果。”

张韬攥着话筒的手没动。

一千五百只电子表的货已经在铁路上了,牛仔裤一配齐,这批货当天就能往北发。

电报两天前已经拍给了西多罗夫,交货日期白纸黑字钉死在合同上。

等半个月?

那合同就成了废纸。

第一次合作就爽约,信誉这东西,碎一回就焊不上了。

西多罗夫不是善茬,远东那条线一断,再想接上,门都没有。

“举报人是谁?”

谭老板的喘息声粗了一截。“匿名举报。我把厂里的人排查了一遍,不是我们自己人。张老板,是不是你那边被谁盯上了?”

张韬没接这话。

“化验要多久?”

“正常流程一周。但工商所的人说了,匿名举报,程序上必须从严。”

“最少半个月。”

匿名举报就得从严。

这套话术跟黄志刚说的“按流程、从严审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想想。”张韬把话筒换了只手。“稍后给你回电话。”

“行,我等……”

话筒搁回去了。

张韬站在代销点门口,汗从鬓角往下淌。

匿名举报。

时间卡得死,正好是货准备装车的节骨眼。地点精准。顺德,顺达制衣厂,不是深圳那边的电子表厂。

对方知道他在跟谭老板合作。

怎么知道的?

他一路快步走回家,院子里媛媛还蹲在石墩旁边玩蚂蚁,他没停,径直进了里屋。

床底下那个铁皮箱子拽出来,锁扭开,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装的是他当初去县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科递材料时留的底稿,填过的表格复印件。

张韬把表格摊在方桌上。

手指从第一栏往下捋,姓名、身份证号、户口所在地,这些是基本信息,谁都能查。

往下,“主要社会关系”、“经济来源及经营情况”。

指尖停了。

“经营情况”那一栏里,他自己亲笔写的。

合作方:深港电子有限公司,顺达制衣厂。

经营范围:电子产品、服装。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护照申请材料递到县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科的那天起,这些信息就躺在黄志刚办公室的档案柜里了。

材料虽然走的是省外办的渠道审批,但县公安局那边留了底稿。

这是正常流程,不可能不留。

然后呢?

黄志刚看了,或者他手底下的人看了。

然后那个陈文华,不知道通过什么路子,把这份信息拿到了手。

顺达制衣厂、顺德。

他只需要知道这两个词就够了。

但一个问题卡在喉咙里,陈文华一个县城里的小角色,凭什么能在顺德调动工商所的人?

从顺德到这个北方小县城,隔了大半个中国。

匿名举报容易,谁都能写封信寄过去。

可工商所接到匿名举报后,第一时间就上门查封,这效率,不是一封匿名信能推动的。

背后有人。

比陈文华大得多的人。

张韬把表格折好,塞回牛皮纸袋。铁皮箱子锁上,推回床底。

他坐在方桌前,两条前臂撑在桌沿上。

对方越用这种下三路的手段,越说明一件事,明面上拼不过。

正面较量,他的邀请函是真的,合同是真的,货是真的。

堵不住他的路,就只能在暗处使绊子,拖时间、毁货源、坏信誉。

赵老四的传呼机在货场办公室的桌上震动了三下。

他拿起来按亮屏幕,看清楚号码后,快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