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去把文华叫来(1 / 1)

货场,暮色压下来。

老刘和老梁把两辆卡车并排停在仓库门口。

车斗里最后一批裘皮大衣正在码放,苏方拿来置换的银狐领、蓝狐领,成捆用粗麻布裹着,毛色油亮。

张韬站在车斗边,逐捆清点。

老刘拿铁丝把帆布篷子的扣眼拧死,踩着车轮蹦下来。

“韬哥,两车全装完了。”

张韬拍了拍车斗铁板。

胸腔里那根绷了快一个月的弦,一寸一寸地松下来。

同一天,顺德。

梁德文的座机响了。

“梁会长,顺达制衣厂那批牛仔裤的化验结果出来了。”工商所的人顿了一拍。“各项指标全部合格。甲醛、偶氮染料,全在标准范围内。按规定,查封令必须立即解除。”

“合格?”

“省质检所今天刚回的原件。”

“……按程序办吧。”

挂了电话,他没松开听筒。

合格,匿名举报,折腾半个月,全部合格。

但真正让他背上发凉的不是化验结果。

昨天纺织协会的小赵跟他提了一嘴,顺达制衣厂那个谭老板,被查封这半个月,一张诉苦的脸都没露过。

非但如此,厂里趁这段时间新开了一条生产线。

更蹊跷的是,谭老板的货车,这半个月跑了好几趟长途。

仓库封着,货车却在跑长途。

被查封的那批货老老实实搁在仓库等化验。但谁说仓库里只有那一批?

他被人绕了。

不,是陈文华那小子,拿着他爹的名头,把他架在火上烤了半个月。

结果连人家一根毛都没烧着。

梁德文拿起听筒。拨了陈国海家里的号码。

陈国海正在里屋翻报纸,听见铃声从客厅传过来,李秀梅抢先一步伸了手。

“我来。”

陈国海拨开她,把听筒拎起来。

“国海。”

梁德文说道。

“老梁,什么事?”

“顺达制衣厂那批牛仔裤的化验结果出来了。”

陈国海的手指在电话线上绕了一圈。

“各项指标全部合格。甲醛,偶氮染料,全在标准范围内。查封令今天已经解除。”

“还有一桩事。我的人跟我说,那个谭老板,被封这半个月,厂里的货车照样在跑长途。仓库封着,车在外头跑。你品品这是什么意思。”

梁德文接着开了口。

“国海,我跟你直说。文华半夜打电话找我,说是你的意思,我才帮着往工商所递了话。现在呢,化验干净,封了个寂寞。工商所的人白折腾半个月,到头来我梁德文在前头顶着。”

他顿了一拍。

“这到底是不是你的意思?”

陈国海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不管是不是了。这事到此为止。”

“下次再有人拿你的名头来找我办事,我先打电话跟你本人确认。”

忙音钻进耳朵。

陈国海攥着听筒站了好几秒才搁回去。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来

文华打电话找梁德文。说是他的意思。

他什么时候让文华干这个了?

从头到尾,工商所封厂、匿名举报、纺织协会约谈,这整条线,没有一步经过他的手。

李秀梅在公安局走廊上闹那一场,是他没管住。

陈秀春跟着掺和,他骂了。

但陈文华。

这个名字卡在脑子里。

接回来三年了。

一口一个“爸”叫得顺溜,见谁都笑,从来不让人为难。

李秀梅夸他懂事,同事说他有教养,连他自己也觉着,这孩子比张韬省心。

省心。

省心到他完全没注意过,这个笑起来客客气气的年轻人,有本事半夜打长途电话到广东,冒用他十几年攒下来的人情,去办一件他压根不知道的事。

梁德文跟他的交情是怎么来的?

是当年省里那批物资调拨,他亲自跑了三趟才搭上的线。

这条线用一次薄一层,用完了就没了。

现在被陈文华一个电话,拿去封了一家制衣厂,一家跟他陈国海八竿子打不着的制衣厂。

消耗了人情,留下了把柄。最后还没办成。

陈国海的拇指在搪瓷杯沿上磨了两圈。

张韬跑到家门口说资金链出了问题那天,他当时半信半疑。

货车这半个月照样在跑长途。

那就是演的。

张韬站在他陈家大门口,低着头说出“帮我想想办法”那句话的时候,那是一场戏。

演给李秀梅看的,演给陈秀春看的,最终是演给陈文华看的。

张韬的算盘,让陈文华以为招数奏效了,松了劲,把注意力全钉在顺德那条线上。

而真正的货,从另一条路悄悄走了。

这种脑子,这种沉得住气的狠劲儿。

陈国海的手指从杯沿上收了回来。

不是外人教得出来的。养了十八年,刨食吃饭的本事是他给的底子,但这股子劲头是张韬自己长出来的。

搁在别人身上,他该高兴,教出来一个厉害后生,怎么着也算脸上有光。

但现在的问题是。

这个厉害后生恨他们家。

不光恨。

人家已经开始有本事了。

有苏联的邀请函,有边境贸易的路子,有能绕过县公安局直接从省外办拿下护照的门道。

今天能扛住查封准时交货,明天就能把生意做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等张韬的翅膀真硬了,回过头来收拾陈家,以这小子的性格不会手软。

陈国海搓了搓膝盖。

继续跟李秀梅统一战线?

继续默许陈文华在暗处使绊子?

使了半天,人家毛都没掉一根。

反倒把梁德文的关系搭了进去,把自己的底牌亮给了对手。

怎么想怎么亏。

换一条路呢。

怀柔。

主动释放善意。

让张韬觉得陈家不是铁板一块,至少他陈国海不是跟李秀梅一条心。

这样做有一个好处。

万一将来张韬真做大了,陈家至少还留着一条退路,不至于被连根拔起。

也有一个坏处,李秀梅不会答应。

门帘掀开。

陈秀春端着碗稀饭走出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桌前,脚步慢了半拍。

“爸?”

“去把文华叫来。”

“现在?”

“现在。”

陈秀春搁下碗,出了门。

边境口岸的暮色压得很低。

最后一批货在仓库门口过完了数。

老刘拿铁丝把帆布篷子最后一道扣眼拧死,蹦下车斗,拍了拍手。

“齐了。”

老梁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韬哥,走了?”

张韬说道。

“省城直接进仓库,等我回来再出货。路上别赶夜路。检查站老老实实停,别抢。”

老梁把油门踩了两脚,笑着说道。

“放心吧哥。”

两辆卡车一前一后从货场铁门驶出去。

车拐上国道,很快缩成两个亮点,被路边的白桦树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