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雨把媛媛哄睡了,掀开门帘出来的时候,张韬正坐在方桌前翻笔记本。
她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绞了两下围裙带子。
“你今天……跟那个刘雨薇说了挺久的。”
张韬翻页的手没停。
沈秋雨的嘴抿了一下,又松开。
“你是不是还挂念那边。”
这回张韬抬头了。
沈秋雨的眼睛里有一层东西,是那种使劲憋着不让自己往深处想的拧巴。
“我要挂念那边,今天就不会通过刘雨薇传话了。”
沈秋雨愣了一拍。
“传话?”
“我故意的。”张韬把笔记本合上,搁在桌面上。
“跟刘雨薇说那些,就是让她把我做生意的事情告诉陈文华。”
沈秋雨的手指从围裙带子上滑下来。
她盯着张韬看了两秒,嘴巴张了又合。
“你……故意让她听见的?”
“不光让她听见。”
“我还特意说漏了嘴,下一趟要从北边运汽车回来。说完又赶紧收住,装出不该讲的样子。”
沈秋雨的背脊慢慢靠上了椅背。
三年。
她嫁到张家三年,从来不觉得自己男人是个会绕弯子的人。
她到现在也没完全看透。
“刘雨薇跟陈文华处着对象,她听了这些回去不说才怪。”张韬把笔记本推到桌边,两条前臂搁在桌面上,“陈文华知道了运汽车这件事,就一定会动手。”
“他上回在顺德扑了个空,几百条牛仔裤从后门走了暗线,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货是怎么出去的。这口气他咽不下。”
沈秋雨没插嘴,她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一根没动。
“这是其一。”张韬竖起食指。“其二,他要想掐住我这批汽车的运输线,就得提前布局。运输路线是我定的,他不清楚我走哪条道、哪天发车、从哪个口岸过关。”
“他要想知道这些,就得动用那些藏在暗处的关系。上回他找了黄科长,肯定已经被陈国海骂了一顿。这回他再动,那些关系只要一露头,早晚会惹到陈国海。”
沈秋雨的喉咙里挤出半个字,又咽了回去。
张韬看了她一眼。
“他想让我日子不好过,我也得给他点教训。让他自己把陈国海的关系网一条一条地点着,烧的是陈家的底牌。”
沈秋雨坐在那儿,好半天没出声。
她不懂什么贸易,不懂什么运输线,但她听懂了一件事,张韬今天在百货公司门口跟刘雨薇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算过的。
包括那句“从北边运汽车回来”。
包括那个“说漏嘴又赶紧收住”的表情。
连那句“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别告诉别人”,都是反话,越说别告诉,刘雨薇越会告诉。
“你……”沈秋雨的嘴唇动了两下。“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
张韬没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倒了杯凉水,仰头灌了两口。
沈秋雨盯着他的侧脸。
这个男人蹲在灶前劈柴的时候是一副样子,算计对手的时候又是另一副样子。
两副样子装在同一个人身上,她有时候觉得踏实,有时候又觉得陌生。
但陌生归陌生,不怕。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收进抽屉里。
“早点睡。明天还出门吧?”
“嗯。”
次日一早。
花鸟巷。
张韬到的时候,巷子里的铺面刚开门。
他往前走了三十步,拐进了调剂行。
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的徐老板,听见门响,抬了下眼皮。
“张老板。”
“徐老板。”
张韬拉过柜台前那把藤椅坐下来,没寒暄。
“有件事要您帮忙。”
徐老板把小锉刀搁在银元堆上,两手交叉搁在柜台上,那双眼眯了眯。
“你说。”
“上次那个年轻人,穿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头那颗的,还会来打听我的消息。”
徐老板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
他记得那个人。
之前来过一趟,客客气气地进门,左一句“请教”右一句“打扰”,问的全是张韬的货走哪条线、跟谁合作、货量多大。嘴上笑着,两只眼珠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
当时徐老板没搭理他。花鸟巷的规矩,同行之间不卖消息。
“他再来的时候,你就当做跟我闹翻了。”张韬的嗓子压了半寸。“告诉他,我最近在供销社进了一大批货。包装箱上标的是轻工日用品,实际上箱子里装的是电子表和苏联军用望远镜。准备从省城货场发车,走大柳树那条线往北边运。”
徐老板的锉刀没拿起来。
他盯着张韬看了三秒。
“就这些?”
“就这些。”
“他会信?”
张韬笑着说道。
“若是平时,他说不定还会掂量掂量。但现在他急了。上回在顺德使了那么大的力气,结果扑了个空。陈国海又当着面把他训了一顿。”
“人越急越容易钻圈套。”
徐老板提议道。
“你要是怕戏做得不够全,还可以把消息往外放放。让整个花鸟巷知道也无妨。消息越散,他越觉得是真的。谁会把假消息满大街撒?”
徐老板没立刻接话。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红塔山,撕了口,抽出两根。
一根递给张韬,一根叼上。
火柴划了两下,两个烟头先后亮起来。
吸了一口。
“行。”徐老板把烟夹在指间,“就按你说的办。”
他把烟叼回嘴里,含混地补了一句。
“你小子这招也够狠的。不过。”
他从柜台上拿起那枚刚锉过边的银元,朝张韬晃了晃。
“背后捅刀子的人,就该让他自己绊自己的脚。”
张韬站起来。
“徐老板,回头那批裘皮大衣到货了,给您留两件最好的。”
徐老板摆了下手。“少来这套。帮你是帮你,生意归生意。到时候该多少钱多少钱。”
张韬笑了一下。
出了门,花鸟巷里的人比刚才多了些。
两个倒腾旧货的在巷口蹲着砍价,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张韬拐出巷口,朝公交站的方向走了五十米,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站住。
从兜里掏出那张地图,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