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看着手里的收据,笑了一下。
现在不一样了,电报发了,只要有了巴沙耶夫的批文,性质就变了。
苏方军区正式出具的报废车辆零件处置文件,注明“已按军方规定完成退役销毁程序,移交民用渠道处置”。这份批文跟着散件一起入境,海关那边有据可查。
就算陈文华再找人在路上截车,翻出来的每一颗螺丝都有出处。
合法。
干干净净。
……
这边,花鸟巷。
陈文华是下午三点到的。
他没直接去徐老板的铺面。在巷口站了两分钟,两手插在裤兜里,左右看了看。
巷子里人不多,收旧货的老头在门口打盹,卖鸟笼子的小贩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
他往巷子中段走了三十步,拐进了昌盛调剂行。
门板还是那副老样子。漆剥了大半,铁皮招牌上三个字歪歪扭扭。
推门进去。
徐老板蹲在柜台后面翻一本线装古籍,老花镜架在鼻尖上。听见门响,抬了下眼皮。
“又来了?”
眼睛眯了眯,没什么好脸色。
陈文华站在柜台前,笑得得体。
“徐老板,上回的事多有打扰……”
“打扰个屁。”
徐老板把古籍合上,往柜台底下一扔,手撑着台面站起来,鞋在地面上拖了两步。
“上回问这问那,我没搭理你。今天又来?”
陈文华的笑没变。
“就是来坐坐,没别的意思。”
“坐坐?”徐老板拿手指在柜台上磕了两下。“你要是来买东西就买,不买就走。我这儿不是茶馆。”
陈文华往柜台上扫了一眼。几枚旧铜钱,一只铜烟斗,一方残缺的砚台。
“徐老板,听说最近花鸟巷的生意不太好做?”
“好做不好做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随口问问。”陈文华把一只手搁在柜台边上,手指在台面上叩了两下。“倒是听说,张韬那边也不太顺。”
徐老板的眼角往上吊了吊。
没接话。
陈文华等了三秒。
“上回您不愿意说他的事,我理解。同行之间有规矩。”他把手从柜台上收回来,揣进裤兜。“但我听说他最近跟您闹了点不愉快?”
徐老板嗤了一声。
“提他干什么。”
陈文华的手在裤兜里没动。但他的重心往前倾了半寸。
“怎么了?”
徐老板把老花镜从鼻尖上摘下来,往柜台上一搁。
“那小子翅膀硬了。上回说好给我留两件裘皮大衣,结果呢?转手全卖给隔壁陈老板了,一件都没给我留。我在这条巷子里蹲了十几年,他拿我当什么?”
他拿起那只铜烟斗在手里颠了两下,往柜台上一撂。
“前两天又在供销社那边大张旗鼓地进了一批货。包装箱上标的是轻工日用品,搬进去的时候我刚好路过。”
徐老板扯了扯嘴角。
“轻工日用品?那箱子的分量,跟装铁疙瘩似的。我干了十几年旧货,什么东西多重我一掂就知道。那里头装的不是日用品。”
陈文华的手指在裤兜里蜷了一下。
“装的是什么?”
“我哪知道。”徐老板摆了下手。“不过他最近老往赵老四的货场跑,省城那边的车调了好几趟。听陈老板那边的人说,他准备从大柳树那条线往北边运。”
陈文华的呼吸没变,但他的脚尖在地面上蹭了一下。
“大柳树那条线?”
“可不是。国道两边全是杨树林,中间三个检查站。跑那条线的司机都知道——最窄的地方只能过一辆车。”
陈文华在调剂待了不到十分钟。
出门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倍。
巷口的风迎面扑过来,他没停,穿过巷子,拐上大街。
脑子里把刚才的信息过了两遍。
供销社进货,包装箱标注轻工日用品,实际重量不对,大柳树那条线。
上回在顺德扑了空。这回,不能再让张韬从指缝里溜走了。
但拦车查货这种事,不能再走梁德文那条路了。
上回冒用陈国海的名义,被老头子当面骂了一通。梁德文那边也已经撂了话,到此为止。这两条线全断了。
得找别的人。
陈文华回到家,没进堂屋。直接拐进自己那间偏房,把门关上。
床底下有个纸箱子,里头塞着两双旧鞋、几件换季的衣服,最底下压着一本硬皮通讯录。
那是他之前在供应站管库房时攒下来的。
进进出出的提货员、开票的、跑运输的、验货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他一页一页地翻。
有些名字已经记不清了。有些名字旁边用铅笔标了记号,打过交道但不深的画一道杠,关系近的画个圈。
翻到第十七页。
手指停住了。
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圈底下还加了一行小字,“大柳树检查站,表弟在那边”。
陈文华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十几秒。
他把通讯录搁在膝盖上,拿起床头柜上那部座机的听筒。
号码拨出去。
嘟了五声。
“喂?”那头的嗓门粗,带着一股子警惕。
“老周,我是陈文华。供应站……”
“哦,文华?”对方的警惕退了半拍,换了种迟疑。“好久没联系了。什么事?”
陈文华没绕弯子。
“有没有能拦车的人。”
电话那头沉了下去。安静了足足四五秒。
“文华,这年头拦车可比查货风险大。”老周的嗓门压了半截。“搞不好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好处少不了你的。”陈文华说道,“不用拦死。就上车例行检查,查得严点就行。你不是有个表弟在大柳树那边检查站吗?让他正常检查。只要车上装的不是正规货物……”
他顿了一拍。
“接下来的事,交给上面就行。”
电话那头又沉了两秒。
“五百。一口价。”
陈文华的牙关咬了一下。五百块,他好久的工资。
“行。”
话筒搁回座机上。
陈文华靠在墙上,偏房里没开灯,窗帘拉着,暮色从缝隙里渗进来,把他半张脸切成明暗两截。
五百块买一次拦截。
只要车上装的不是包装箱标注的轻工日用品,被查出来就是走私。
走私在这个年代是什么罪名,他清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