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当了十四个小时,硬座坐得腰杆发僵。
张韬把夹克搭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闭眼。脑子里全是老翟当年的话。
他逼着自己把那些零碎的细节往外抠,厂子藏在山沟里,围墙很高,门口有岗哨。
后来军转民,岗哨撤了,牌子换了,但里面的设备没变,生产线还在,只是没了订单。
转长途汽车,又颠了六个小时,到襄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找了个路边的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
襄阳周边的三线厂,军工代号在三字头范围内的,能生产夜视器材的就那么几家。
他上辈子听老翟提过,但从没来过,这辈子头一回摸到这条线上。
第一天跑了两家。
第一家在郊区,挂的是“襄阳光电仪器厂”的牌子。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件灰扑扑的蓝布褂子,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张韬递了根烟过去。“师傅,我想找你们销售科的人谈谈。”
老头把烟夹在耳朵上。“谈什么?”
“夜视仪。我们那边有客户要。”
老头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停产了。早停产了。技术员都调走了,设备也拆了。你去别处问问吧。”
张韬站在门口没动。“真停产了?”
“骗你干什么。”老头把收音机音量拧大了半格。“走吧走吧,别在这儿杵着。”
第二家在县城边上,叫“华中精密光学设备厂”。
门脸比第一家气派,水泥围墙刷了白灰,大铁门上挂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传达室里坐着个年轻姑娘,烫着卷发,低头织毛衣。张韬进去的时候,她抬头扫了一眼。“找谁?”
“销售科。”
“销售科在二楼左拐第三间。”
张韬上了二楼。销售科的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算账。
张韬敲了两下门框。男人抬头。“你找谁?”
“销售科的同志吧?我想打听个事。”
男人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你说。”
“视仪。你们厂还有没有?”
“夜视仪?”
“对。便携式的。日本或者德国产的都行。民用款。”
男人往后靠了靠椅背。“我们厂不做夜视仪。那是军品。就算有,也不能对外销售。”
“军品?”
“对。军工产品。没批文不准卖。你去别处问问吧。”
张韬站在门口,没走,他盯着那个男人看了三秒。
男人低下头,继续算账。
张韬转身下了楼,出了大门。
不对。第二家那个销售科的人说的是“没批文不能卖”,不是“没有库存”,这两句话的差别很大。
没批文不能卖,是货有,但手续不全。
有货。
张韬转身往回走。但他没再进那家厂子的门。
时机不对。
人家刚明确拒绝了,转头又贴上去,只会让人起疑。得换一家更偏的、更没人注意的厂子,这家场子可以下次来。
第三天下午,张韬沿着一条土路往山坳里走。
他拿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是旅馆老板帮他画的。“你要找那种老厂子?山里头倒是有几家。但都荒了。你去干嘛?”
“找人。”
“找什么人?”
“老战友。”
旅馆老板没再问。给了他这张地图。
地图上标了三个圈,前两个他已经去过了,第三个圈在山坳最深处。
张韬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拐过一道山梁,眼前出现一道围墙。
红砖砌的,年头不短了,砖缝里长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
围墙上头拉着铁丝网,有些地方已经断了,耷拉下来。
张韬推开铁栅栏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传达室里传来咳嗽声。
一个老头从里头走出来,“你找谁?”
张韬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大爷,我想找你们销售科的人。”
老头接过烟,“销售科?”
“对。有笔生意想谈谈。”
“销售科在办公楼。顺着这条路往前走,过了那栋三层的楼,再往左拐,第二间,你去找他,他叫老钱。”
“谢谢大爷。”
他沿着土路往前走,脚下踩着碎石。
办公楼里很安静,走廊上没人,他找到销售科的门。
门是关着的,敲了两下,里头没动静。
又敲了两下,里头才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你找谁?”
“销售科的老钱?”
“我是。你是?”
“我姓张。从外地来的。想跟您谈点事。”
老钱打量了他两秒,“进来吧。”
老钱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张韬拉过对面那把椅子坐下。
老钱抬头看他,“什么事?”
“我想要夜视仪。”张韬没绕弯子。“便携式的。日本或德国产的。民用款。”
老钱摆手,“没有。”
“真没有?”
“早不做了,就算有库存,也是军品。没批文不能卖。”
张韬没接话。他把帆布包从膝盖上拿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三页纸,俄文打字机印的。
他翻到第四页。夜视仪置换条款。
条款下面有西多罗夫的签名和红章,他把文件推到桌面上。
“您先看看这个。”
老钱低头扫了一眼,俄文他看不懂。但签名和红章他认得出来。
“苏联人的合同?”
“对。跟远东一家贸易公司签的。对方指名要便携式夜视仪。日本或德国产的。”
老钱把文件推回去。“我刚才说了。没有。”
张韬把文件收起来,没急。“钱科长,我刚才进厂的时候,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有。传达室的大爷穿着件旧棉袄,看样子在这儿守了不少年了。”
老钱没接话。
“厂子还开着,但没订单。军工产品不做了,民用产品打不开销路。设备还在,技术员还有,但没钱赚。”
老钱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的不是军品,您听清楚了,不是军品。我要的是以前出口日本或德国的民用款。哪怕是样机、试制品、带瑕疵的,都行。”
老钱从桌后站起来。
手指在中山装口袋里摸了一下,掏出一串钥匙。
“跟我来。”
老钱把钥匙串攥在手里,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了张韬一眼。
“看归看。出去之后,这个厂子的地址……”
“明白,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