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巴沙耶夫说道,“六十辆,这是我们能给出的上限。我的人算过,每辆车的运输、过关、折旧成本,已经扣掉了。”
张韬摇头。
“六十辆不够我的成本。”
“你的成本?”巴沙耶夫往前倾了倾身子,“张,你的表,成本有多少?五块钱?八块钱?你从深圳拿货,一辆嘎斯运过来,要吃掉多少你一只表的利润?”
他在施压。
张韬的手指在帆布包的布面上摩挲了一下。他脑子里的沙盘已经推演到第三层。
巴沙耶夫知道他的部分底牌。知道他表的来路,但不知道具体成本。知道他要车,但不知道他要这么多车干什么。
“巴沙耶夫先生,我可以在总数里加五百只背光款。最高配的。”
巴沙耶夫的眼珠停了。
“背光款,出厂价比基础款高三倍。你拿到莫斯科,能卖多少?”
巴沙耶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丝,“你想要多少?”
“九十辆,七千只表。一千条牛仔裤。这是最终数字。”
巴沙耶夫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他在算。
九十辆嘎斯车,全部处理掉,能回笼多少卢布,七千只表,其中五百只背光款,能在黑市上掀起多大的浪。
张韬靠回椅背。他知道对方在算。也在犹豫。九十辆,这个数字超出了巴沙耶夫最初的预期。但五百只背光款,又勾住了他的贪婪。
谈判桌上最怕的不是价格,是对方突然的沉默。
一分钟后。
巴沙耶夫抬起头,“九十辆,但有一个条件。”
张韬等着。
“交货时间。”巴沙耶夫盯着他。“我要在两个月内,看到所有东西。七千只表,一千条裤子。一次性。全部。”
张韬的心跳漏了一拍。两个月。从今天开始算。六十天。他需要联系深圳陈经理加订单,联系顺德谭老板赶工牛仔裤,还需要组织庞大的物流,把所有东西安全运到边境。
这不是轻松的活计。
甚至可能要砸进他手里所有的流动资金,加上一部分还没影的利润。
但这是机会,九十辆嘎斯车。一旦全部运回国,那是真正的、能奠定根基的庞大资本。
他脑子疯狂转动。时间太紧,任何一环出问题,满盘皆输。但九十辆车带来的利润,足以让他在未来三年内不用再为钱发愁。
“可以。”张韬开口,没有犹豫。
巴沙耶夫挑了下眉毛。显然没料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干脆。
张韬站起身,“但你也得拿出诚意。九十辆车的正式合同,现在就要签,我可以先预付定金,货到了你退给我。”
巴沙耶夫也站了起来。他走到张韬身边,问道,“你不怕我拿了定金不认账?”
“你不会。”张韬斩钉截铁地说道。“你指望我下一次。下下一次。你搞砸了我,这条线就断了。”
巴沙耶夫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大笑起来。
“张!”他一巴掌拍在张韬的肩膀上,震得张韬往前踉跄了半步,“你太精明了。我有点后悔。”
“后悔也晚了。”张韬稳住身形,“合同拿来吧。”
巴沙耶夫转身从军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扎着的纸。展开。
上面的条款,用打字机打得整整齐齐。
张韬接过合同,逐行扫过。填上数字,货物清单,交货时间,违约责任。
他拿起钢笔。笔尖在“乙方”签名处悬了一秒。
然后果断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巴沙耶夫也签了,然后伸出手。“合作愉快,张。”
张韬握住那只大手。“合作愉快。两个月。九十辆车。我要在后贝加尔斯克看到它们。”
“放心。”巴沙耶夫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车会比表先到。它们已经在路上了。你只需要准备好接收。”
一小时后,张韬上了回口岸的火车。
老梁跳下车斗的时候,脚落在砂石地上,膝盖弯了弯,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车尾,掀开帆布篷子一角。
张韬站在车边,把牛皮纸袋里那沓文件又理了一遍。
老梁喊他。
“小张,孙昊,过来搭把手。”
张韬把文件塞回夹克内兜,走过去,三个人开始装货。
发动机缸体很沉,一个人搬不动。
三个人抬着,胳膊上的筋绷起来,一步一步挪到车边上。
搬了将近两个小时,车厢满了。
老梁拧开军用水壶灌了两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浸湿了衣领。“歇会儿。”
张韬靠在仓库门框上。夹克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
他扭头往公路上看。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正从远处开过来,车顶上架着警灯,但没闪。
张韬自嘲地笑了笑,运气真好,遇上抽查了。
车停在仓库门口,驾驶门推开,下来一个人。
制服板正,肩上两杠三星。四十出头,脸膛晒得黑红,颧骨很高。他站在车头前,没立刻过来,先打量了一眼车斗。
“同志。”他朝张韬这边走了两步。“货单看一下。”
张韬从内兜里掏出文件递过去。
男人接过来,先翻货单。手指在两万美元整那一行上点了两下。又翻到批文,他盯着那几个俄文单词看了十几秒。
“发动机缸体、变速箱壳、转向机构、车桥总成、传动轴。货单上写的民用物资?”
“对。”张韬站在门框边,没动。
男人把文件合上。抬手朝车里指了一下。“那铁皮箱子上印的是什么?”
张韬偏头看过去。
“GAS-69。嘎斯越野车。”男人转过头看着张韬,“苏联军用越野车。退役零件。”
张韬说道,“同志,这不是零件。这是民用物资。报废车辆拆解后的废旧钢材,按废旧金属申报的。”
“废旧金属?”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废旧金属需要把变速箱壳、发动机缸体、转向机构分得这么清楚?还编号?”
张韬没接话。
男人把文件往张韬面前一递。“这批货,你拉不走。”
老梁蹲在老解放车底下,拿扳手拧螺丝。
听见这话,手停了。他没抬头,但脊背绷直了半寸。
张韬接过文件。没急。他把文件重新展开,翻到批文那一页。手指按在红章边缘。“同志,你再看看这个。苏方军区出具的报废车辆零件处置文件。注明已按军方规定完成退役销毁程序,移交民用渠道处置。”
男人低头看了足足二十秒。
“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