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长春搓手的动作停了。
他半天没回过味,这厂子亏了整三年,机床停了一半,工人三个月没发全工资。
前后后来过四五个下家,进门转一圈,撂下句“再考虑考虑”,转身就没影了。
如今倒有人主动找上门?
郭长春把这年轻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半旧的夹克,胶底鞋上一层路上的尘。
看着不过二十出头。
“小伙子。”郭长春苦笑了一声。“你别急。我先带你在厂里转一圈,看完了,咱再说这话。”
张韬点头。
“成。”
车间里冷清。
二十几台机床,开着的不到一半。
墙根堆着锈了的边角料,地面上一层油污,踩上去黏脚。
几个工人蹲在角落抽烟,看见郭长春带人进来,都直起身子往这边瞅。
郭长春一路走一路指。
“这是车床,五八年的老设备,能用,就是慢。那边是冲压车间,模具都是现成的。仓库里还压着两批没出手的搪瓷件、铁皮货……”
“实话跟你讲,这厂子的家底,就这些了。账上还欠着银行的贷款,欠着供应商的料钱。”
张韬没接话,他沿着车间走,脚步不快。
孙昊跟在后头,越看越发懵。
墙皮掉了一片又一片,窗玻璃碎了好几块,拿硬纸板糊着。
这哪是个能赚钱的厂,分明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转完一圈,回到院里。
张韬站住了。
“可以。这厂,我要了。”
郭长春的身子晃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我说,这厂我要了。”张韬把话又说了一遍,“价格我给五万,债务我承担。”
院里静了两秒。
郭长春张了张嘴。这年轻人转了一圈,张口就把数报了出来,干脆得没有半点犹豫。
“五万……”郭长春的喉咙动了动,“债务也接?”
“接。”张韬点头。“这个意思,你可以先向上面转达。后续详细的事,等你们上级领导下来了,咱再细谈。”
郭长春盯着他看了三秒。
跑了这么多年厂子,南来北往的商人见得不少。
开口压价的,进门挑刺的,哪样没碰过。可像面前这年轻人,转一圈,报个数,连还价的工夫都省了,头一个。
这小子,要么是真有底,要么是真不懂。
可看他站着的样子,不慌不忙,话说得满,半点不像个愣头青。
郭长春他试探着往前探了半步。
“张先生,我冒昧问一句。您收购之后,是打算把人全遣散了,还是……”
这话问得小心,厂里二百多号工人,跟了他大半辈子,真要遣散,他这个厂长,无颜见这些老伙计。
张韬摆了下手。
“不。”
“还是五金厂,我不遣散员工。”
“但是要技术升级。”张韬补了一句。“这个,你也可以向上级转达。收购洽谈的时候,我会给出合理的方案。”
郭长春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这三年,做梦都想把厂子盘活。机床要换,工艺要改,工人要养,可上头没钱,他一个厂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年轻人,张口就说要技术升级。
“好……好。”郭长春连点头。“这话我一定带到。”
张韬从内兜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这是我配货站的电话,你们上面有了准信,往这儿打。”
郭长春双手接过,攥得很紧。
“行,行。我这就去跟上级汇报。张先生,您放心,这事我一定尽力促成。”
郭长春亲自把两人送到厂门口,郭长春站在门里,冲张韬连拱手。
“张先生慢走,有信儿我立马联系您。”
张韬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开出去老远,孙昊才憋不住,扭过头来。
“哥,你是不是看走眼了?”
张韬靠着车窗,没动。
“之前我以为你要盘这五金厂,是这厂效益还成。可谁想到,这厂都快倒闭了。机床停了一半,工资仨月没发,账上还欠着一屁股债。”
“五万块加债务,咱这不是往火坑里砸钱吗?”
张韬没解释。
这厂在孙昊看来是个无底洞,可在他心里,是另一笔账。
四亩地,解放路的口子上。
前世这块地皮,三年后划进了城建规划,拆迁补偿,超过三百万。
五万块买地,等三年翻六十倍,这买卖,孙昊看不懂。
也不必让他懂。
张韬偏过头,把话头岔开,“五金厂的事,等他们上面的回信。”
孙昊还想再问,张韬已经闭上了眼。
他没再吭声,扭回头看路,快倒闭的厂子,韬哥眼都不眨就要了。这里头,准有他看不透的门道。
——
回到配货站,张韬没歇。
他抓起电话,拨了个长途。
“喂,顺达制衣厂吗?我找谭老板。”
过了会儿,谭老板的嗓门传过来。
“哎哟张老板!我正想给你去电话呢。”
“谭老板,加绒牛仔裤的事。”张韬把话切进正题。“一千条,我要在一个月内,全部发到省城。”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一个月?”谭老板迟疑道,“张老板,这数可不小啊。我厂里这点人手……”
“机器开足。”张韬打断他。“工钱我按时结,一分不欠。要是人手不够,你再雇短工,多出来的钱,我贴。”
“成!”谭老板一咬牙,“张老板敞亮,我接了!一个月,一千条加绒款,准时发到省城!”
张韬撂下电话,又拨了一个。
这回是深圳的电子表厂。
“陈经理,订单加量。”张韬把数报出来。“电子表,七千只。其中五百只,要最高配的背光款。”
那头静了一瞬。
“七千只?”陈经理倒抽一口凉气,“张老板,你这是要把我厂的存货搬空啊。”
“搬空也得给我赶出来。”张韬继续说道,“一个月,全部发到省城。背光款单独包装,别跟基础款混了。”
“行……行。”陈经理应下来。“我这就排产,加夜班。张老板,你这单子,可够我厂里忙活的。”
“忙活是好事。”张韬撂下话,“赶出来,钱不会少你的。”
电话挂了。
张韬靠在椅背上,把这几条线在肚里捋了一遍。
裤子,一个月。表,一个月。九十辆嘎斯车,压在边境,两个月内得运回来出手。
五金厂要是盘下来,改革还得砸钱进去。机床要换,工艺要改,几十号工人要养。
这些,都得靠嘎斯车变现来填。
环环相扣,哪一环掉了链子,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