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借命同住(1 / 1)

西湖蛇妖 郭廷海湖北 1231 字 3小时前

第二章:借命同住

许仙回到家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那间位于清波门边的小院,屋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草药味。他将背篓放下,没有急着生火做饭,而是从床底拖出一个黑漆木匣。

匣中只有三样东西:一套祖传的银针,一瓶泡了三年的蕲蛇酒,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辰州朱砂”。

刚才给白素贞把脉时,除了那令人心悸的“鳞片感”,他还探到一丝极细微的“空”。那是脏器衰竭前的空洞,即便是妖,若是强行模仿凡人的脉象,也会露出破绽。她那咳嗽,不是病,是妖丹不稳导致的魂魄震荡。

“想吸我的阳气?还是想借我的命续你的道?”

许仙自嘲地笑了笑,取出朱砂,用小瓷碗细细研磨。他一边磨,一边回想白素贞那双眼睛——看似柔情似水,眼底却藏着深渊。那是捕食者的眼神,但刚才……似乎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罢了,既送上门来,便是缘分。”

……

翌日,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许仙如约来到断桥亭,白素贞果然已经在等。今日她换了一身素青色的襦裙,外罩一件白纱大氅,比起昨日的绝代风华,多了几分家常的温婉。只是那脸色,比昨日更苍白几分,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许先生守信。”白素贞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手中提着的药箱上。

“医者仁心,何况是这等怪症。”许仙走进亭子,放下药箱,取出金针和艾条,“姑娘昨日回去,可有不适?”

“凉。”白素贞如实相告,她拉了拉衣襟,那动作带着一种天然的媚意,却又纯洁得不染尘埃,“昨夜回到寓所,只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像是睡在了冰窖里。”

许仙没说话,只是示意她坐下,伸出手再次搭脉。

这一次,他没有虚按,而是用了些力道。指尖陷入那冰凉的肌肤,清晰地感受到底下紊乱的搏动。

“姑娘不是着凉。”许仙一边捻动银针,一边淡淡道,“你这是‘阴乘阳位’。简单说,就是你本该藏之于内的‘本元’跑了出来,而本该护卫身体的‘正气’却进不去。长此以往,即便你是铁打的身子,也要锈掉。”

白素贞睫毛微颤,似笑非笑:“先生说得玄乎,难道我这不是病,是中了邪?”

“是不是邪,扎一针便知。”

许仙不再废话,手腕一抖,一根三寸长的银针精准地刺入她手腕的“神门穴”。

“唔……”

白素贞闷哼一声。常人扎针是酸胀,她却感觉一股灼热顺着经脉瞬间炸开。那股热流凶猛地冲撞着她体内盘踞千年的阴寒,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许仙看在眼里,心中了然。这针下去,若是凡人,气血翻涌;若是妖类,妖丹震荡。她这反应,坐实了昨日的猜想。

“姑娘忍一忍,这针就是要逼出你体内的寒气。”许仙语气平静,手上动作却极快,又连下三针,分别刺入她的合谷、足三里。

随着银针的颤动,白素贞感觉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正在被一点点剥离。这种感觉太奇妙了,几百年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人”一样在感受冷暖,而不是一台精密的修行机器。

“许先生。”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就不怕我吗?”

许仙正在点燃艾条,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清秀的侧脸上:“怕什么?”

“怕我是山精野怪,怕我吃了你的心肝。”

许仙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清澈坦荡:“姑娘若是想吃,昨日在桥头便吃了,何必等到今日?再说……”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姑娘这身子骨,比那纸糊的还虚。真动起手来,怕是还要我扶着吧?”

白素贞愣住了,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百媚横生,连亭外枯萎的柳枝似乎都跟着鲜活了几分。

“好个牙尖嘴利的许先生。”她笑得眼角泛泪,“既然不怕,那我如今无家可归,借住在先生府上,先生可会嫌弃?”

许仙拔出一针,看着那针身上凝结的细微白霜,眉头微皱:“借住?这可使不得。我那小院脏乱差,且只有一间卧房。孤男寡女,瓜田李下……”

“我睡地上。”白素贞打断他,眼神认真,“我不占你床榻,也不白住。你每日为我施针,我……为你洗衣做饭,可好?”

许仙沉默了。

他在权衡。

留下她,等于在家里养了一只随时可能失控的猛兽。但赶走她,这天下之大,或许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让她露出如此“凡人情态”的地方。作为一名大夫,没有什么比攻克疑难杂症更有诱惑力了;作为一名男人,也没有什么比驯服一头烈马更让人热血沸腾的了。

“不行。”许仙摇了摇头。

白素贞眼中闪过一丝黯淡。

“只有一间房,怎么能让姑娘睡地上?”许仙叹了口气,收起银针,语气不容置疑,“我睡地上,你睡床。另外,我不吃葱蒜,衣服要手洗,还有……”

他盯着白素贞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夜里若是听到什么动静,莫要出门,莫要看,更不要乱跑。否则,这针就不给你扎了。”

白素贞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柔顺地点了点头:“全凭先生安排。”

……

黄昏时分,许仙的小院迎来了新主人。

白素贞站在院中,看着满院的草药架子,鼻翼微动,似乎在辨别每一株草药的属性。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株不起眼的半夏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姑娘先歇着,我去煎药。”许仙进了厨房,生火忙碌。

不多时,小院里便飘起了药香。

白素贞坐在窗边,看着许仙忙碌的背影。这个凡人男子,明明瘦削,却透着一股韧劲。他不怕她,甚至还在试图“治疗”她。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危险。

“许仙。”她轻声唤道。

“嗯?”许仙端着药碗走出来,额上带着汗珠。

“你真的不怕我?”她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许仙将药碗放在她面前的小桌上,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头也没抬地说道:

“姑娘,医者眼里,只有病患,没有鬼神。你是人是妖,于我而言,不过是脉象沉浮的区别。”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况且,若你真是那千年蛇妖,我这一介凡躯,怕,又有何用?不如煮碗面给你吃,说不定你一高兴,就不吃我了呢?”

白素贞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心中的那根弦,似乎又被拨动了一下。她低下头,捧起药碗,将那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药很苦,心却有点甜。

窗外,一只翠绿色的小蛇正盘在屋檐下,冷冷地盯着屋内的二人,蛇信吞吐,发出“嘶嘶”的声响。

“姐姐……你竟为了个凡人,乱了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