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有点委屈(1 / 1)

一枚泛着暗金色光芒的硬币从赛飞儿指尖弹出,在空中急速旋转。

硬币升到最高点,悬停了一瞬,然后开始下落。

赛飞儿抬起头,刘海从眼前滑落,露出底下那双此刻已经变得异常坚定的眼睛。

恐惧还在,心虚还在,但那些东西的底下,有一团更深的、更沉的火焰正在燃烧。

不是愤怒。

是守护。

她做这件事的那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被发现。

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来得这么突然,来得——在她还没有完全准备好的时候。

“走。”

赛飞儿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虽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暗金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涌出,将她和巴特鲁斯同时包裹。

下一秒,两道身影消失在原地。

只剩下篝火还在燃烧,烤鱼在火焰中发出最后的滋滋声,然后安静地化作一截焦炭。

无名溪流恢复了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朝刻法勒跑去的途中——或者说,在被【诡计】的权能裹挟着、以超越物理法则的速度穿过翁法罗斯天空的途中——赛飞儿的脑中一直在回放。

多年前。

黎明云崖。

那时候她还年轻。

她是去偷东西的。

偷那些被囤积在仓库里发霉的粮食,偷那些被锁在保险柜里落灰的珠宝,偷那些上层人根本用不完、却宁可烂掉也不愿分给穷人的财富。

偷盗是她的天赋,也是她的职责。

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

但那天晚上,她偷到了一个不该偷到的东西。

真相。

刻法勒只能再坚持三百年。

一个残酷的真相。

赛飞儿在梁柱上坐了一整夜。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假扮当时新上任的司铎。

那个倒霉的、刚好在她偷盗那天被调来黎明云崖、刚好在第一天上班就被人打晕塞进储物间的年轻人。

用他的身份和口吻,向整个翁法罗斯宣布了一条新的神谕:

“刻法勒的力量无穷无尽。祂将永远背负巨石,直到火种被集齐的那一天。”

这条神谕是假的。

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但赛飞儿是【诡计】的半神。

一人传虚,万人传实。

当第一个听到这条消息的人相信了它,当第二个人把这条消息告诉第三个人。

当这座城、那片野、整个翁法罗斯的每一个角落都回荡着刻法勒永恒不灭的信念时——谎言就不再是谎言了。

它变成了信仰。变成了共识。

变成了支撑刻法勒继续站立的、看不见的支柱。

赛飞儿用【诡计】的神权,将刻法勒还能坚持三百年这个真相,替换成了刻法勒会永远坚持下去这个谎言。

然后她把这个谎言种进每一个人的心里,让它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只要大家都相信,刻法勒就不会倒。

只要大家继续相信,这个世界就能多撑一天、一个月、一年、十年——

直到黄金裔集齐火种。

直到有人能真正拯救这个世界。

她不需要被感谢。不需要被记住。

甚至不需要被知道。

她只需要不被发现。

因为一旦被发现,谎言就会破裂。

一旦谎言破裂,信念就会崩塌。

一旦信念崩塌——

刻法勒会倒。

世界会碎。

她这些年的所有努力,都会变成一场笑话。

所以,她离开了。

她离开了奥赫玛,离开了那个她最熟悉、也最容易被看穿的地方。

她离开了阿格莱雅——她最忠实的朋友,也最能洞察人心的挚友。

阿格莱雅的眼睛太利了,利到赛飞儿甚至不敢在她面前说谎。

所以赛飞儿跑了。

她跑到了翁法罗斯的各个角落,在那里烤鱼、发呆、偶尔捡点别人不要的钱包。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她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以为只要她足够小心、足够隐蔽、足够不让任何人起疑心——

就能撑到黄金裔集齐火种的那一天。

但刚刚,有人发现了。

赛飞儿在高速穿梭的暗金色光芒中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她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不是那种为什么是我的委屈,而是那种我已经这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不够的委屈。

就像你偷偷把一块快要碎掉的玻璃用胶水粘了又粘、补了又补,小心翼翼地捧了这么多年,手指都被割破了无数次,然后有人走过来,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

玻璃没碎。

但你知道,他已经看见了每一条裂纹。

刻法勒雕像下。

逸尘还站在原地,他对着刻法勒啧啧称奇。

刻法勒现在存在的方式和二相乐园的幻造种类似。

本质上都是运用人们的愿力来实现的。

没想到居然能在翁法罗斯见到这种奇观。

那只小猫不得了啊。

都比得上十个琥珀纪前为了救世将整个弁才天国存入画中的那位绘世女士了。

依靠一个谎言拯救世界。

是一只绝世好猫。

就在逸尘感叹的时候,天穹的尽头,一道暗金色的光芒正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划破永恒黄昏的天幕。

那速度太快了,快到连光都追不上它的尾巴,快到空气在它经过的地方被撕开一道细长的、泛着金光的真空带。

逸尘抬头,看着那道正在急速接近的光芒。

“神速力?”

不,不是神速力。

神速力是速度的极致。

而这道光芒的本质...

“也是谎言的一种吗?”

“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

逸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它朝着刻法勒雕像下的这片广场坠落。

风在那一刻变得极大,吹得逸尘的衣服猎猎作响。

光点散去后,两道身影从虚空中踉跄着跌出。

前面那道,娇小、狼狈、尾巴炸成一团毛球,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眼里写满了“我知道你知道了我什么都知道”的心虚和“但你能不能假装不知道”的最后一丝侥幸。

后面那道紫色水晶般的生物,比她慢了半步,正躲在小猫身后打量着逸尘。

赛飞儿站稳的瞬间,第一反应不是看逸尘,而是抬头去看刻法勒。

没变。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对上逸尘那双正含笑看着她的眼眸。

那不是审判者的冷酷,不是揭穿者的得意,也不是上位者的怜悯。

那是一种……怎么说呢……

就像你偷偷摸摸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藏了这么多年,觉得全世界都不会理解你,然后有一天有个人走过来,看了一眼,说。

“哦,这个啊,我懂。做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