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独食(1 / 1)

当晚的砚云苑静悄悄的,只有书房还亮着灯。

陆砚洲伏在案前,手里的书已经翻了好几遍,也没见穗禾来送宵夜

他放下书,往门口看了一眼。

往常这个时候,有时候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有时候是几碟精致的小菜配一碗白粥,

都是她亲手做的,味道比大厨房的好上不知多少。

可今天……

他看了一眼门口,没人。

又过了一会儿,肚子叫了一声。

陆砚洲叹了口气,正要继续看书,就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翠儿。

“大少爷,宵夜。”翠儿把食盒放在桌角,有些心虚地不敢看他,“在食盒里,您自己拿。”

陆砚洲看了一眼食盒,又看了一眼翠儿:“穗禾姐呢?”

“穗禾姐头疼!”翠儿答得飞快,“说让我送来”

说完转身就往外溜。

陆砚洲还没来得及说话,翠儿已经没了影子。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伸手打开食盒。

里头是一碗阳春面。

清汤寡水,上面就飘着几粒葱花,连个蛋都没有。

陆砚洲看了片刻,伸手去拿筷子——筷笼里是空的。

翠儿连筷子都没给他拿。

他无奈地站起来,披了件外衫,往小厨房走。

小厨房在书房的东边,不大,但灶台案板一应俱全,是穗禾平日里给他做吃食的地方。

陆砚洲还没走到,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穗禾姐,你手艺也太好了!这饺子真好吃啊!”

是翠儿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满足劲儿。

陆砚洲脚步一顿。

接着是穗禾的声音,带着点得意:“好吃多吃,明晚我让大厨房给咱们留大肠头,到时候我给你弄卤大肠面。”

“可为什么不给大少爷也弄饺子,让他吃素面啊?”翠儿的声音里带着困惑,“他读书一天也怪累的。”

陆砚洲站在窗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穗禾的声音悠悠地传出来:“这是肉饺子,他个读书人吃那么多肉干嘛?吃多了容易堵住脑子。”

陆砚洲:“……”

翠儿恍然大悟:“哦!第一次知道读书人要少吃肉。难怪二少爷和三少爷小厨房里的默默姐,天天去大厨房要牛羊肉,练武的男人才吃肉对吧,姐。”

“对头,”穗禾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练武才是真男人,一身腱子肉,抱着肯定舒服!”

陆砚洲站在窗外,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胸口蹿上来。

她吃独食。

她让翠儿给他送一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

她说读书人吃肉堵脑子。

她说二弟三弟才是真男人。

她说抱着肯定舒服。

陆砚洲攥了攥拳头,转身就往回走。

走了几步才想起来——筷子没拿。

他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小厨房的窗子,里头灯火通明,两个女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个在吃,一个在笑。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大步走回了书房。

小厨房里,翠儿吃得满嘴流油,含含糊糊地问:“姐,大少爷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啊?”

穗禾舀了一勺饺子汤,慢慢吹凉:“说什么?”

“说……为什么他吃面,咱们吃饺子啊?”

穗禾喝了口汤,淡定道:“你就说大厨房只剩面了。”

翠儿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没问题,点点头:“行。”

她又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姐,大少爷刚才问我你哪儿不舒服,我说你头疼。”

穗禾看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头疼了?”

“不说头疼,难道说你睡了一天?”翠儿理直气壮。

穗禾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把一锅饺子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

翠儿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帮穗禾收拾碗筷。

“姐,你明晚真做卤大肠啊?”

“真做。”

“给大少爷也留一碗?”

穗禾顿了顿,看了翠儿一眼:“你想给他留?”

翠儿点头:“大少爷读书辛苦,天天熬到半夜,吃碗面也怪可怜的……”

穗禾沉默了一瞬。

前世他也是这样熬夜读书的。

她陪了他无数个夜晚,端茶倒水,做宵夜暖手炉,什么都做了。

可后来呢?

后来他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举案齐眉。

她就在佛堂里,一碗冷饭,一盏孤灯。

穗禾垂下眼,把碗放进水盆里。

“你忘记啦!读书人吃肉太多,堵脑子!”她说。

书房里,陆砚洲对着那碗已经坨了的阳春面,一口都没动。

他拿起书,看了几行,又放下了。

脑子里全是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读书人吃肉堵脑子。”

“练武才是真男人。”

“抱着肯定舒服。”

他把书拍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穗禾是他的童养媳,从小伺候他,对他一直是最好的。

他从来没想过她会……

不,他其实什么都没想。

只是心里头堵得慌。

陆砚洲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端起来,走到门口,倒进了泔水桶里。

他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书。

看了两行,又放下了。

穗禾到底怎么了?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只能归结于——她大概是真的不舒服吧。

头疼。

嗯,肯定是头疼。

第二天一早,穗禾果然又没起来。

陆砚洲这次学聪明了,睡前让翠儿记得叫他。

翠儿倒是叫了,但叫的时候手忙脚乱,差点把铜盆打翻了。

陆砚洲洗漱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桌面。

“早膳呢?”

翠儿说:“穗禾姐还没起……”

陆砚洲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烦躁:“你去大厨房拿些来。”

翠儿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陆砚洲站在门口,往穗禾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房门紧闭,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衣冠,大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翠儿端着食盒追上来:“大少爷,馒头!”

陆砚洲接过来,咬了一口。

是冷的。

他没说什么,一边走一边啃着冷馒头,上了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他靠着车壁,把那半个冷馒头捏成了碎渣。

文渊学堂午休时分,几个外院的贵女结伴而来,说是“请教文章”,眼睛却一直往陆砚洲身上瞟。

为首的姑娘姓沈,是礼部侍郎家的嫡女,生得明眸皓齿,穿一身鹅黄褙子,

手里捏着一方绣了兰草的帕子,走到陆砚洲桌案前,笑盈盈地开口:

“陆公子,家父前日夸赞你的策论写得极好,小女子不才,有几处读不太懂,想请公子指点一二。”

她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帕子若有若无地往陆砚洲手边扫。

旁边几个同窗纷纷侧目,有人小声起哄:“砚洲好福气啊。”

陆砚洲头都没抬,手里笔也没停,声音淡淡的:

“沈姑娘请另寻高明,我学业不精,不敢误人。”

沈姑娘咬了咬唇,又往前凑了半步:

“陆公子谦虚了,不过是......”

“沈姑娘。”

陆砚洲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是单纯的不在意。

“男女有别,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沈姑娘请回。”

沈姑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

她身边的小姐妹赶紧拉她,几个人讪讪地走了。

方明远在旁边看完全程,啧啧摇头:

“砚洲啊砚洲,你可真是个榆木疙瘩。沈姑娘那模样,那家世,多少公子求都求不来,你倒好,一句话把人得罪干净。”

陆砚洲重新低下头,继续写字:“我有媳妇。”

方明远笑出了声:“你说你那个童养媳?那算什么媳妇?又不圆房,又没感情,顶多算个贴身丫鬟。”

陆砚洲的笔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谁说没感情?”

方明远见他脸色不对,识趣地闭了嘴。

陆砚洲握着笔,盯着面前的宣纸,一个字都写不进去了。

沈姑娘也好,王姑娘也罢,他连她们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不是她们不好,是跟他没关系。

他的媳妇是穗禾。

可她最近好像不想理他。

不给他做宵夜,不叫他起床,还吃独食,连肉饺子都没给他留。

他心里堵得慌。

可穗禾到底怎么了?难道……她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