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老舍(1 / 1)

有了小芳、小红这两句话,陆文渊顿时恍然大悟。

耽误了人家工作,他心里过意不去。

于是他下班后还特意去了稻香村,包了两封牛皮纸包着的京八件糕点,悄悄送了过去聊表谢意。

这两份糕点,包装上是有讲究的。

陆文渊特意求了店员,务必从糕点的样式、口味,包括外头包装的模样,都一分一毫,一丝不差。

原因是陆文渊曾经看过这样一篇解释,说双胞胎从小到大争的就是个公平,主打的就是你有的我也要有。

你的是一块扁的糖葫芦,那我的也要是个扁的糖葫芦。

不然啊,双胞胎其中一个心里就会不舒服、不高兴。

陆文渊买糕点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这么一段没用的知识。

对他来说,左右就是多花点钱,多费点口水的事情,对方收到了礼物高兴,也算是他尽了心意。

这一来二去的,他和总机室的关系倒是迅速拉近了。

周末这天,陆文渊听了小红的建议,直奔东安市场。

东安市场的旧书库在四九城是出了名的。

陆文渊从市场头逛到了市场尾,一会翻翻这本清末的木刻本,再看看那本民国的石印版。

一时间觉得这个好,那个似乎也更有寓意,整个人迷茫得不得了。

正当他捧着两本泛黄的旧书站在一个书摊前,眉头微蹙,来来回回地踱步时,一道极其地道的京片子在他身后响起。

“哎,我说小同志,您这是在咱们书摊前头量步数呢?”

陆文渊扭头一瞧,顿时瞪大了眼睛。

刚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又一次因为太过激动堵住了嗓子。

他咳嗽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没呢,我瞧着这些都是些好东西,这不挑花眼了,看来看去还没决定要买什么。”

也不怪他这么激动,眼前之人将军肚,身材中等,一双眼睛笑眯眯的。

眼前这位正是这个年代四九城的标志性人物之一。

京味文学之父,亦是当今四九城文化界乃至整个国家文坛的文学泰斗。

这人正是老舍。

陆文渊瞧着眼前这位大文豪,他知道眼前这人是最没有架子,最爱酸腐文人那些客套,也是古道热肠,最乐意听这些市井烟火气的小事。

于是他也不扭捏,直接将自己的困扰一一说了出来。

“也不怕您笑话,我这刚回了国,厂里给分了院子,原本想着拜访拜访对头的邻居。

我原本听人说,我这邻居也是从国外回来的,我想着,做晚辈的上门拜访,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这不,这两天没事就来这淘淘,看看能不能淘换些礼物,可是一到这我就挑花了眼,我看这个好看那个也不错,这不就耽误的后头人了嘛!”

老舍一听是要给邻居买见面礼,顿时来了兴趣。

他常年混迹在茶馆、文联、茶会、旧书店。比起礼堂,他更爱泡到胡同里,跟人聊天,最让他自在了。

也就是因为他最爱见识老BJ的风土人情,所以他的作品才最接地气。

因此,听了陆文渊的话,他拍着胸脯,就将事情大包大揽了过来,连自己的事也不做了,只凑到了陆文渊身边,帮着他翻看眼前这些东西。

“要我说啊,这可是门大学问。”老舍边翻找边说,“给爷家送礼,送金银太俗,送古董呢又太重。咱们这些人远离了故土,异国他乡的时候最想什么?”

想什么?

陆文渊被问得有些发懵,他想了想,然后试探地回答:“想家?”

“对喽!”老舍一拍大腿,毫不吝啬地夸赞陆文渊有悟性。

“独在异乡为异客嘛,想的就是家,是故土,想的是根!”

说着,他从一堆泛黄的线装书里挑出一本品相完好的民国石印版《燕京岁时记》,紧接着又掏出一套诗笺来。

见陆文渊面露疑惑,老舍拍了拍书上的灰,然后笑着解释道。

“就这两样就够,这本燕京岁时记讲的就是四九城的风土人情,还有这本笺纸,又雅又实用,这些东西不贵重,但旁人看了,绝对知道是用心了的!”

老舍摇头晃脑地解释着,显然是对自己挑的礼物满意得不得了。

陆文渊也相当满意,要不是人家,自己还得挑老半天,最后没准还碰一鼻子灰。

一想到这,他也不墨迹,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钱,就准备付款。

“这两样一共多少钱?”他开口问面前的摊主。

这摊主打陆文渊刚一来就瞄上了他,年轻,白净,穿的又好,瞧着就是个出手阔绰的。

他早就打定主意要大捞一笔。

一听陆文渊问,他当即笑眯眯地开了口。

“哎呦,这位爷,您还真是好眼光!”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了五根手指头。

“这样,我瞧起您就面善。这书可是民国初年的老版,再加上这诗笺可是珍品。这样,您就给拿个五块钱吧,算我亏了。”

五块钱?也不贵。

陆文渊来四九城时间短,他不自觉地就将物价带入了后世,一想到五块钱能买这么两套好东西,他当即就准备付钱。

但是一旁的老舍可不干了。

五块钱?五块钱在这个年头可不是个小数目,够普通工人家庭半个月的伙食费了!

今天老舍不在这倒还好,但是他人在这,还是他帮这位小同志挑的礼物,扭头就让这同志掏了五块钱出去,那他不白替人家挑这个礼物了?

不成不成!

于是就在陆文渊刚掏出钱准备递给对方的那一刹那,老舍突然伸了手过来,一把按住了陆文渊的胳膊。

“慢着!”

老舍扭头看向了摊主,“我说这位,您这也忒黑了!你这本书,名头是唬人没错,那你瞧瞧!你瞧瞧!”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陆文渊手中拿过那本《燕京岁时记》,抖了抖上面的灰尘,然后又将书本翻开,一一将上面的瑕疵指给陆文渊和摊主看。

“你瞧瞧,这里面都有了虫眼,边上都有毛边了,还有这诗笺,那外头的锦套都掉了色了。

我要没猜错,这是你压箱底的存货吧?”

老舍一边说一边看向了摊主,“这点东西要五块钱,是不是有点敲竹杠了?”

得!

这摊主一听老舍这话,就知道自己碰上硬茬了。

他心里忍不住暗暗懊恼,这小后生明明是一个人来的,偏偏还真让他搭上了个行家,这人眼睛还真毒!

一想到这,他就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他也提不上价了。

于是他意兴阑珊地开了口。

“成吧,那这位爷,您说多少合适?”

老舍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头,然后又翻了个面。

“要我说呀,就两块五毛。”

“两块五?这砍的也太多了,要不您再给加加?”摊主顿时苦着个脸,看向了陆文渊,试图让他再加加价。

陆文渊没说话,看向了老舍。

这种事他不了解行情,实在是不好开口,还是得看行家的。

老舍见这小后生这么懂事,心情顿时又好了不少。

他笑了笑,斩钉截铁地说,“就两块五,不少了,就这您还有的赚呢!”

摊主一边苦着个脸,一边同老舍拉扯,一边在心里盘算。

见对方无论如何也不松口,摊主只能咬牙应下了。

两块五他是赚,但五块他赚的更多啊!

眼瞧着钱从他手缝上溜走了,摊主的表情这下是真苦了。

不过钱无论怎么着都得赚,一想到这,他还是拿了张牛皮纸将东西包了起来。

“得嘞,我说不过您,就两块五,我就当亏了。”

“拿走吧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