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不怕,不怕(1 / 1)

清晨九点十分,卤煮店的喧嚣渐歇。桌子上一片狼藉,爆肚的碗底只剩红油和麻酱,豆浆碗空了,油条也只剩碎渣。史强把最后一口二锅头倒进嘴里,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他抹了把泛着油光的嘴,冲着对面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汪淼说:“这么着吧,我开车送你回家,你把那些带鬼画符的照片给我,我带去作战中心。让那帮专家也开开眼,瞅瞅这宇宙怎么冲你眨巴眼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怎么样?晚上再搓一顿去,给你压压惊,地方你挑。”

汪淼点了点头,没说话。酒精和食物带来的短暂慰藉正在退潮,倒计时的阴影和宇宙闪烁的寒意重新漫上心头,但至少,史强那番“邪乎到家必有鬼”的粗粝逻辑,像一根粗糙但结实的绳索,暂时拉住了他,没让他滑向更深的虚无。他需要回家,需要那些照片——那是他噩梦的实体,也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史强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小口喝着北冰洋的星,她正用筷子尖百无聊赖地戳着碗里最后一点辣椒油。“你这小助手,”史强用筷子指了指星,对汪淼说,“脑子活络,反应快,昨晚在教堂外头反应就不慢。我那边办公室正缺人手,一堆杂事,跑腿盯梢传个话什么的。我想借她过去帮个忙,打个下手,你看成不?放心,就是临时搭把手,不算正式借调。”

汪淼看了看星。少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琥珀色的眼睛看了看史强,又看了看他,似乎在等他的决定。他想起星之前的镇定和偶尔流露出的、超越年龄的洞悉,或许让她接触一下作战中心那边,并非坏事。“星,你愿意去吗?”他问。

“听汪叔安排。”星放下筷子,声音平静。

“那……好吧。”汪淼同意了。他此刻心力交瘁,也确实需要有人帮他处理一些与外界的联系,星的敏锐或许能派上用场。

三人起身结账。推开卤煮店油腻的玻璃门,早晨清冽的空气夹杂着巷子里的烟火气扑面而来。阳光正好,驱散了昨夜和清晨的阴霾,给灰扑扑的砖墙和老槐树镀上一层淡金。南锣鼓巷开始苏醒,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早点摊的蒸汽袅袅升起。

史强去路边发动他那辆破桑塔纳。汪淼站在店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肺里残留的卤煮和烟草味置换出去,但那股复杂的味道似乎已经渗入了胸腔。

星站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地方,眯着眼看了看初升的太阳,又环顾着这充满生活气息的古老巷陌,忽然轻声开口,用一种与她平日稍显跳脱不同的、带着某种悠远意味的语调吟诵道:

“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会昌城外高峰,颠连直接东溟。战士指看南粤,更加郁郁葱葱。”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清晨相对安静的巷口显得清晰。诗句里蕴含的广阔意象、乐观豪情,与此刻她眼中所见的市井景象、与他们刚刚经历和正在面对的无形恐惧,形成一种奇异的张力。

正要拉开车门的史强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星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

旁边一个刚吃完卤煮、正用牙签剔牙的食客闻言,咂咂嘴,接话道:“哟,小姑娘,背的是他老人家的《清平乐·会昌》啊?有年头没听人念这个了。‘风景这边独好’……嘿,咱这胡同儿,也算独好!”

星没接话,只是对那食客笑了笑,拉开车门钻进了后座。汪淼也上了车,坐在副驾。他回味着那几句词,“踏遍青山人未老”……自己还不到四十,却已感觉心力交瘁如暮年。“战士指看南粤”……谁是战士?敌人在哪里?他甩甩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车子驶回中科院家属区。回到家,妻子李瑶已经送豆豆上学去了,家里很安静。汪淼叫上正在客厅地板上和可莉一起看绘本的女儿豆豆(李瑶不放心留可莉一人在家,便带着一起送了豆豆又折返),以及一脸好奇的可莉,再加上李瑶,四个人一起动手,将书房里、暗房中所有带有那串诡异绿色数字的照片、底片,连同冲洗出来的样张,分门别类,仔细整理好。每一张照片背面,汪淼都用铅笔轻轻标注了拍摄时间、地点。最后,这些承载着未知恐惧的证据被小心地放入几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汪淼提起钢笔,在档案袋正面郑重地写下“国家纳米中心缄”,想了想,又在旁边补上一行小字:“汪淼亲启”,仿佛这样能赋予这些物品某种正当性与归属感,稍稍抵御其代表的荒诞。

星一直安静地看着,帮忙递送物品。当所有档案袋整理完毕,她拿起自己的那个印着简单几何图案的帆布腰包(汪淼给她买的,替换了她那身过于扎眼的开拓者服饰),将档案袋仔细地装进去,又检查了手机和充电器是否带好,最后套上一件李瑶找出来的、略显宽大的女士夹克,遮住了里面那件材质特殊的里衣。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向一脸疲惫、眼袋深重的汪淼,声音温和而坚定:“汪叔,东西我会保管好。您在家,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她看了一眼窗外,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某个正蹲在车里抽烟的身影,“也有个子高的先顶着。”

李瑶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星的胳膊,眼中满是担忧,但语气努力显得轻松:“放心吧孩子,家里有我和豆豆、可莉呢。他就是累着了,睡一觉就好。你跟着史警官……也注意安全。”

星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单元门口,史强已经等在那里,正倚着车门抽烟。看见星下来,他扬了扬下巴,目光落在她鼓囊囊的腰包上:“就这些?全乎了?一张没落?”

“嗯,都在了,按时间顺序整理好的,底片也在里面。”汪淼的声音从二楼窗户传来,带着刚躺下又被叫起般的沙哑疲惫。

“得嘞!”史强朝楼上挥挥手,声音洪亮,“说好了,晚上见!带你吃顿好的!”说完,他拉开车门,示意星上车。

车子驶离安静的小区,汇入上午繁忙的车流。开车的是一名年轻的警察,看起来是史强的下属或者作战中心配给他的司机。小伙子大概是想活跃一下车内略显沉闷的气氛,透过后视镜瞄了一眼后座闭目养神的星,然后带着点“拍马屁”的语气对史强说:“史队,我跟您这么久了,真没见过您对哪位专家教授这么有耐心。跟那位汪教授……感觉处得越来越融洽了哈?昨晚还一起喝早酒?”

史强坐在副驾驶,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后座,星已经抱着自己的帆布包,脑袋靠着车窗,一点一点地打起了小呼噜。这一夜跟着汪淼东奔西跑,精神高度紧张,又目睹了宇宙闪烁和汪淼崩溃,此刻在相对平稳的车厢里,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她很快就陷入了浅眠。

“好好开你的车,别分心。”史强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没接关于汪淼的话茬。他掏出那个屏幕有点划痕的老款手机,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到“纳米怂”的名字,手指在删除键上顿了顿,最终还是删掉了。他皱着眉头想了想,重新输入了三个字:“汪教授”。保存,锁屏,将手机塞回兜里。动作干脆利落。

汪淼家

汪淼摘下起雾的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女儿豆豆凑过来,仰着小脸,一脸天真又关切:“爸爸,你眼镜花了。”她伸出小手,指向饭桌上已经摆好的碗筷和冒着热气的电饭锅,“妈妈饭做好啦!吃饭啦!”

李瑶端着两盘刚炒好的青菜从厨房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快,洗洗手吃饭吧。熬了点小米粥,暖胃。”

可莉也跑过来,红色的裙摆像一朵跳动的火焰,她拉着汪淼的衣角,仰着头,碧绿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汪叔叔,吃饭!可莉饿了!”

家人温暖的目光和简单的话语,像三股细微却持续的热流,瞬间渗透了汪淼心底那层厚重的、名为恐惧和绝望的坚冰。冰没有立刻融化,但确实感觉到了温度,裂开了一丝缝隙。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是家常饭菜的香气,是妻子和女儿身上熟悉的味道,是“生活”本身坚实而琐碎的气息。他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干涩:“好,吃饭。”

作战中心,常伟思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办公桌后,常伟思将军坐得笔直,肩章上的将星在顶灯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史强和星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茶几上摊开了一堆照片。

史强示意星将牛皮纸袋里的照片取出。星的动作很稳,一张张按照汪淼标注的时间顺序,在深色的茶几上铺开。那些或城市、或荒野、或静物的黑白照片中央,无一例外都嵌着那串荧绿色、仿佛拥有生命的倒计时数字,在办公室肃穆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干嘛呀这是?”常伟思看着满茶几的照片,眉头微蹙,一时没明白意图,“艺术品展览?汪教授的新作?”

“仔细看,首长,别瞅构图光影,往照片中间看,看那串数字。”史强没坐,站着,用手指重点点了几张不同场景照片的中心区域。

常伟思俯身,拿起几张照片凑到眼前,他的目光起初是惯常的审视,随即变得专注,眉头越锁越紧,鹰隼般的眼神里逐渐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锐利。“这些数字……怎么回事?P的?暗房技巧?”

“倒计时。”史强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向平静的水面。

常伟思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史强:“说清楚!”

史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掏出烟,想到场合又塞了回去。星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像个认真旁听会议的学生。

“老常,我给你说个我以前的事儿。”史强的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回忆往事的味道,不那么紧绷了,“我以前有个老同事,姓田,你可能也听说过,老刑侦了。他有个毛病,每次出重大任务前,非得检查一下烟盒里的烟,必须是单数。双数就不行,心里膈应。”

“要是双数呢?”常伟思问,目光仍胶着在照片上那串串数字上,仿佛要从中看出花来。

“他就得当场抽掉一根,或者再拆一包,凑成单数,才肯出发。”史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无奈,也有点对过往战友的怀念,“邪门的是,只要他出发前烟是单数,那趟任务,十有八九能成,嫌疑人跑不了。有一回,我年轻,不信邪,趁他检查完、把烟盒揣兜里那空当,偷摸从他烟盒里抽走了一根。结果那天,眼瞅着把一持枪重犯堵死在小胡同里了,那家伙愣是跟猴子似的,蹭一下翻过一道我们以为他绝对过不去的高墙,溜了!您说这事儿,”史强两手一摊,“跟办案水平、部署安排,有关系吗?玄学吧?”

“其实史强叔,”星在一旁小声插话,声音清晰,“也许就是巧合?嫌疑人被逼急了,潜能爆发?或者那墙本身有可供攀爬的缝隙,只是天黑没看清?‘狗急跳墙’嘛。”

常伟思这次抬眼看了看星,没对她的插话表示不满,但也没接茬,目光回到史强脸上:“那汪淼呢?他做了什么跟这倒计时看似无关、却可能有关联的事?”

史强脸上的那点轻松消失了,变得严肃:“他关停了他主导的那个纳米飞刃实验项目。倒计时,就停了。”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我一直念叨‘邪乎到家必有鬼’,但这回的‘鬼’,邪乎得有点超出我想象了。”他坦承,之前对汪淼说的那些关于“天塌下来当被盖”的话,更多是策略性的安慰和激将,心里其实也绷着一根弦。

“谁让他关停实验的?”常伟思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申玉菲。‘科学边界’那个日籍华裔女物理学家。”史强把从汪淼醉酒后零碎叙述中拼凑出的信息,包括申玉菲的警告、必须在特定时间用特定设备观测宇宙闪烁的要求等,尽可能详细地汇报了一遍。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

星在一旁适时地补充了关键性的技术细节,描述了“宇宙闪烁”发生的精确时间点、那令人心悸的、与汪淼眼前倒计时完全同步的闪烁频率特征。她甚至从随身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凭借记忆,用铅笔快速勾勒出当时在密云射电望远镜主控屏幕上看到的、那疯狂跳动的宇宙背景辐射强度曲线图。线条虽然简略,但那种规律中透着绝对异常、仿佛宇宙脉搏紊乱般的恐怖感,却跃然纸上。

常伟思拿起那张草图,盯着上面起伏剧烈的波形,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通知技术部门,立即对汪淼教授提供的所有影像资料进行最高优先级分析。联系天文台,调取同时段、所有相关频段的观测数据,进行交叉比对。”常伟思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史强,你负责跟进汪淼的安全,还有那个申玉菲的动向。星……同志,”他看向星,目光在她年轻却沉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秒,“你暂时配合史强同志工作。关于昨晚和今早的见闻,尤其是汪淼教授的状态和那番‘宇宙闪烁’的论述,写一份详细的报告。”

“是。”史强站起身。

“明白。”星也站了起来,点了点头。

傍晚,汪淼家附近餐馆

史强开着车,载着星返回汪淼家方向,准备接他吃晚饭。车子刚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辅路,一辆小巧的女士摩托车突然从侧面一个单位大门里冲出来,司机似乎有些慌张,“哐当”一声轻响,车把擦碰到了桑塔纳前保险杠的侧面。

骑车的女孩慌忙支好车,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清秀但带着焦急和歉意的脸,连连鞠躬:“对不起对不起!真不好意思!我刚拿本儿没多久……我赔您钱吧?您看修一下要多少?”她说着就去掏钱包。

史强下车,看了看桑塔纳那本就满是岁月痕迹、多了道新擦痕也无伤大雅的保险杠,摆摆手,语气还算平和:“没事儿,姑娘,走吧。我这车破得跟战损版似的,蹭一下看不出来。以后骑车慢点,看着点路。”

女孩松了口气,连连道谢,正要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一个带着电台LOGO的采访麦克风和一个笔记本,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探询:“那个……警官同志,冒昧问一下,您是市公安局的吧?我最近在做一个社会调查,关于公共安全的。请问您对近期本市,哦不,全国范围内,多位科学家意外身亡或自杀的事件怎么看?还有网络上一些流传的、关于‘幽灵倒计时’、‘宇宙异常闪烁’之类的离奇说法,警方是否有相关调查……”

史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那点平和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立刻打断她:“停!打住!小姑娘,我现在不接受任何采访,也没义务回答你的问题。你该干嘛干嘛去。”说完,不等对方反应,他迅速拉开车门上车,“砰”地关上门,发动引擎,载着星迅速驶离了现场。

车子开出几十米,从后视镜还能看到那女孩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慕星……”星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她想起了电视剧里那个执着甚至有些偏激的调查记者,她的结局……星的目光沉了沉。“她啊,有必要……保护下来。”她在心里默默道,“她是个不错的调查记者,只是路走偏了。或许……以后用得上。”

晚餐约在一家相对安静、菜品精致的本帮菜馆。史强特意要了个小包间。点好菜,等服务员出去,汪淼给史强和自己倒上茶,又给星要了瓶果汁。几口热茶下肚,暖意稍微驱散了心头的寒意,他忍不住再次提起那个梦魇般的问题。

“这么说吧,汪淼,”史强没动筷子,先灌了口茶,眼神变得专注,像是在梳理脑海中的线索,“干我们这行,有时候破案不像电视里演的那样,证据咔咔往脸上砸。更多时候,玩的是拼图。把一堆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零零碎碎的破事儿,一件件拎出来,摆桌上,琢磨它们之间有没有联系,试着往一块拼。拼对了,图就出来了,真相也就露头了。”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最近,怪事扎堆儿冒出来,邪门得很,而且目标出奇的一致——都冲着你们这些搞学问的地方和人。针对科学家、科研机构的恶性案件,爆炸式增长!房山良乡那个高能加速器工地,好端端的怎么就炸了?还有,南方那个拿过诺奖提名、退休多年的老教授,在家门口散步,让人捅死了!凶手抓到了,就是个街溜子,问为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就说看那老头不顺眼,觉得他眼神‘太聪明’。这他妈叫动机?这叫纯粹为了毁东西、杀人的破坏!”

“案子之外,摸不着的怪事更多:‘科学边界’那帮人神神叨叨,扯什么科学有边界;国内外那么多顶尖学者,跟约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寻短见,留下的理由狗屁不通;一些极端环保组织跟打了鸡血一样,到处堵水库、抗议重大项目,嚷嚷要搞什么‘回归自然实验区’;还有一堆鸡零狗碎的怪事,什么观测数据异常、不明电磁信号……以前分散看,是有点怪,现在堆一块看,邪性!”

“所以这些……碎片,能拼成什么图?”汪淼夹起一颗晶莹的虾仁,却没往嘴里送,只是无意识地在碟子里拨弄着,试图用这细微的动作驱散心底不断滋生的不安。

“得把它们串起来看!”史强的手指用力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以前,这些事归不同部门管,轮不到我这个小刑警瞎操心。但现在,进了‘作战中心’,这就是我的活儿!能把它们串起来,看出背后的门道,这就是能耐!老常……常将军那边,也得听听咱这‘一线拼图工’的看法不是?”

“谁在背后搞鬼?”汪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发紧。

“不知道,”史强摇头,很干脆,“真不知道。是人是鬼,是团体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没影儿。但我能感觉到它——或者说‘它们’——有个‘大计划’。”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第一步,破坏关键设备,杀掉核心科学家,从物理上消灭咱们的尖端研究能力;第二步,用各种法子,逼你们这些最聪明的脑袋瓜子自杀、发疯、自己怀疑自己;最主要的,是第三步,把你们往歪路上带,往沟里带!让你们变得……”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选了一个极其通俗甚至粗鄙的:“比胡同口天天为一步棋吵吵的老头儿还糊涂!脑子跟一锅浆糊似的,转不动!”

“精辟!”汪淼忍不住低声赞同,他想起了在“科学边界”的沙龙里,那些曾经睿智的学者们是如何陷入悲观绝望的诡辩循环,如何自己把自己绕进死胡同的。

“同时,”史强接着说,手指在桌上画着圈,“它还在社会层面上,使劲抹黑科学!制造恐慌,散布谣言,让老百姓觉得科学危险、科学家都是疯子、高科技是祸害!这次可不是小打小闹,是有组织、有计划、砸了大钱、下了血本的!”

“我信。”汪淼郑重地点头。这幅拼凑出来的图景虽然惊悚,却比那个虚无缥缈、直接作用于整个宇宙的“倒计时”和“闪烁”更容易让他这个习惯于逻辑和实体的头脑理解。至少,这像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哼,也就是现在你信。搁以前?”史强自嘲地笑了笑,“我刚有点这想法,试着往上报的时候,没少被领导和请来的那些大学者们笑话——说我‘想象力丰富’、‘有文学创作天赋’!就差直接说我该去写科幻小说了。”

“就是当时你跟我说,我也不会笑话你。”汪淼坦诚道,这是他的真心话,“伪科学和系统性欺骗最怕什么人?不是我们这些容易钻进专业细节里的科学家,是你们这些经验丰富的魔术破解者,是老练的刑警!你们眼光毒辣,能凭直觉和经验嗅出不对劲,能戳穿很多精心设计的骗局。比起我们这些容易在局部钻牛角尖的,你多年警务工作中积累的对人性、对犯罪模式的洞察,对社会运行规则的了解,更能从全局出发,嗅出这种大规模、长链条、精心策划的‘软性’犯罪的气息。这是你的专业领域。”

“这话听着舒坦!”史强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但笑容很快收敛,正色道,“不过,上面其实也不是瞎子聋子。我瞎琢磨那会儿,是被笑话‘没找对地方’。后来被老连长……就是常将军,硬给调进了这个作战中心。但现在……”他耸耸肩,有点无奈,“也就是干点外围跑腿、协调联络的活儿,核心的东西,摸不着边儿。好了,老弟,我知道的、能说的,大概就这些了。”

“那……军方全球合作是怎么回事?”汪淼追问,这依然是他最大的困惑之一,“这阵仗太大了!感觉不像是对付一般恐怖组织或犯罪集团。”

“我也纳闷!”史强拍了下大腿,语气里充满了荒诞感,“上头说‘战争爆发了’!然后部队就真进入了临战状态!全球二十多个国家设立了类似的‘作战中心’!咱们上面还有更高一级的协调机构,保密级别高得吓人!北约的军官在咱们总参开会,咱们的军官在五角大楼扎堆!大家天天一块儿研究情报、分析线索!你说说,这仗是跟谁打?空气吗?”

“这太离奇了!真的?!”汪淼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再次受到剧烈冲击。跨国军事合作如此深入和公开,远超他的认知。

“千真万确!”史强肯定道,眼神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老战友在总参,消息灵通。骗你干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星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轻声吐槽:“啧,这剧本,《红色警戒》里盟军和苏军联手打尤里都没这么魔幻。现在倒好,现实版‘全球联军’打空气?”

“对!就这感觉!”史强耳朵尖,居然听到了,眼睛一亮,“本来互相瞅着不顺眼、关系不咋地的几拨人,突然就坐到一条板凳上了,还勾肩搭背的,你说怪不怪?这是不是个信号?说明有个大家伙儿,厉害到没边了,逼得他们不得不放下成见,抱团取暖!”

“可这么大动静,媒体能一点风声都没有?保密工作能做到这种程度?”汪淼指出了关键疑点。

“这就是另一个可怕的现象!”史强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无比凝重,“所有参与的国家!同步保密!盖子捂得跟铁桶一样!就凭这一点——”他盯着汪淼的眼睛,一字一顿,“我百分百肯定:那个还没露面的敌人,狠到没边儿了!上面……是真的害怕了!常将军那号硬汉,我这些天看他眉头就没松开过!他们被吓到了,而且看起来,根本没信心能打赢!”

“那……我们怎么办?”汪淼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

“不过嘛,”史强话锋一转,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仿佛刚才说“没信心”的不是他,“再厉害的角色,也有怕的东西!越厉害,怕的东西对它来说就越致命!跟耗子怕猫、小偷怕警察一个理儿!”

“它怕什么?”汪淼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

“怕你们!”史强的手指几乎戳到汪淼鼻尖,“怕科学家!尤其是你们这种搞最基础、最纯粹研究的科学家!越是一天到晚琢磨宇宙起源、时间尽头、物质本质那种‘没用’学问的,它越怕!像杨冬那种,它怕得要死!比你汪淼现在怕那个倒计时,怕一万倍!所以下手才最狠!光杀还不行,它更想从根子上扰乱你们的思想!让你们自己怀疑自己,让科学的根基烂掉!思想的根儿一烂,科学的大厦就得塌!”

“它怕……基础科学?”汪淼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对!离宇宙那些最根本规律最近的基础科学!”史强用力点头,“它怕你们琢磨,怕你们有一天真把它那点底裤给看透了!”

“可我的纳米材料研究,属于应用科学,工程范畴!离那些宇宙本质的终极问题远得很!它为什么会盯上我?”汪淼依然困惑。

“你算是个特例,”史强摸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若有所思,“搞实用技术的,它一般还不怎么‘打扰’。也许……”他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你捣鼓的那玩意儿里,真藏着点什么让它发毛的东西?比如……嗯,能造出捆仙索?还是能编张逮它的网?”他开了个玩笑,试图缓和气氛,但眼神里的探究却没减少。

“那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汪淼像个迷路的孩子,再次问出这个核心问题。知道了敌人的可怕和意图,反而更加茫然。

“好办!”史强一拍桌子,震得杯盘轻响,“该干嘛干嘛!明天就给我上班去!回你的纳米中心,把你的‘飞刃’继续搞下去!搞得越深入、越快越好!这就是对它们最大的打击!别管眼前那串倒计时数字!就当它是个屁!响了就完了!”他凑近汪淼,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下班了想放松,换换脑子——再玩玩那个《三体》游戏!能打通关最好!”

“游戏?!《三体》?!”汪淼惊得差点站起来,茶水都晃了出来,“那游戏和这些事有关?!”

“关系大了去了!”史强肯定道,“你以为就你收到邀请码了?作战中心好些专家、脑子好使的,最近都收到了!都在玩!那可不是普通打怪升级的游戏!里面藏的东西,深了去了!要不是今天听星在旁边给你讲解那些什么‘乱纪元’、‘恒纪元’,我连门儿都摸不着!那玩意儿,得靠你这种高级知识分子的脑袋瓜才能玩明白!通关的钥匙,说不定真就藏在你们这些人手里!”汪淼感觉信息像爆炸一样塞满了大脑,嗡嗡作响。游戏?线索?钥匙?

“还有别的吗?关于‘它们’?”汪淼追问,渴望抓住更多实质。

“暂时没了!我知道的、能猜的,都倒给你了。”史强摇摇头,随即正色道,“手机,24小时开机!记住了——”他站起身,绕过桌子,用力拍了拍汪淼有些单薄的肩膀,那力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站直啰!别趴下!更别让那玩意儿看咱们的笑话!心里害怕的时候,就多念叨几遍我那句老话:邪乎到家必有鬼!记住,鬼在人心,不在天上!”

这顿饭吃了很久,两人聊了很多,从眼前的困境,到以往的经历,甚至聊了些不相干的生活琐事。史强用他那套粗粝却鲜活的市井哲学,不断给汪淼“打气”。告别时,史强再次用力拍了拍汪淼的肩膀,重复了那句叮嘱:“老弟,记住了——可得站直啰!……鬼在人心,不在天上!”

返回路上

车里,北京交通广播正播放着晚间新闻:“……本次奥运会各项筹备工作秉承绿色奥运、科技奥运理念,正有序推进……”中间不时插播简讯:“警方提醒,近期针对科研机构及人员的治安案件有所上升,请相关单位加强内部安全管理,个人提高防范意识……”

深夜,汪淼家客厅的折叠行军床上,星却没什么睡意。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书桌前,打开了那台小收音机,将音量调得很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国之声的晚间新闻正在用平稳而清晰的语调播报国际新闻:

“……据外电报道,位于北美蓝岛萨福克县的布鲁克海文国家实验室,于昨日凌晨发生严重爆炸事故。据悉,此次爆炸已造成至少十六名科研人员伤亡。其中,著名高能物理学家尼古拉斯·布朗博士,以及核物理专家约翰·克拉塔博士,因伤势过重,经抢救无效,已于今日早些时候对外宣布死亡。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初步怀疑与实验设备故障有关……”

星默默关掉了收音机。黑暗重新笼罩房间,只有窗外遥远的路灯光芒透进来一点微光。她站在那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看来,史强叔说的‘拼图’……没有错。它们……开始了。”

次日,北大附属小学

明亮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在铺着浅色木地板的教室地板上。孩子们穿着整齐的校服,坐得笔直,一双双清澈的眼睛充满好奇地望着讲台。

汪淼如约来到女儿豆豆的班级,进行家长进课堂活动。为了丰富课程内容,他特意邀请了史强来讲“安全防范与如何识别可疑行为”,而星则作为助教协助他进行科学小实验。

汪淼走到讲台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暂时将连日的阴霾压下。他示意星拿出准备好的两个球:一个普通的黄色的网球,一个沉甸甸的金属小铁球。

“同学们,”汪淼举起双手,一手网球,一手铁球,“老师问大家一个问题:如果老师同时松开手,让这两个球自由落下,你们猜,哪个球会先碰到地面?”

“铁球!”有孩子立刻喊道,声音响亮。

“网球!网球轻!”也有不同的意见。

“一起落地!”豆豆的声音在教室里显得格外清脆自信。

汪淼微笑着看向女儿,点了点头:“好,那我们用实验来验证一下。科学,很多时候不是靠猜测,也不是靠想象,而是要靠实验去观察、去验证,然后才能得出结论。”

他走到讲台边缘,确保下方有足够空间。“大家看好了。”说着,他双手平举,在同一高度,同时松开了手指。

啪嗒!两声轻响几乎重叠在一起。黄色的网球和银色的小铁球,同时落在了讲台前的地板上。

“哇!”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叹,不少小脸上露出惊奇和思索的表情。

汪淼弯腰捡起两个球,看着台下那些亮晶晶的、充满求知欲的眼睛,认真地说:“看,这就是科学告诉我们的真相。在忽略空气阻力的情况下,轻重不同的物体,下落速度是一样的。这是伟大的科学家伽利略在比萨斜塔上做过实验验证过的。科学的精神,就是求真、求实,敢于用实验去挑战看似理所当然的‘常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恳切:“在科学探索的道路上,我们或许会遇到挫折,会感到迷茫,甚至会像哥白尼、布鲁诺那样,面对巨大的压力和不解,”他提到了课前和星商量好的例子,“但只要我们坚持对真理的追求,坚持用事实说话,就无所畏惧。记住,真理,是不会被轻易左右的。”

接着,星以助教的身份,用生动活泼的语言,配合着简单的手势,给孩子们讲述了几个科学家的轶事:阿基米德在敌人破城时,还专注地在沙地上画几何图形,面对士兵的刀剑,他只说“别踩坏我的圆”;伽利略面对宗教法庭的审判,依然坚持说“可地球确实在转动”。孩子们听得入了迷,仿佛看到了那些在黑暗年代里,依然仰望星空、坚守真理的身影。

轮到史强时,他则完全换了一种风格。他用几个贴近孩子们生活、经过无害化处理的“抓坏蛋”小故事(比如如何识破假装问路的可疑陌生人、遇到奇怪的事情要及时告诉老师和家长等),形象地讲解了日常生活中如何提高警惕,保护自己。他语言幽默,表情夸张,还模仿了几下“坏蛋”鬼鬼祟祟的样子,引得孩子们阵阵笑声和惊呼,课堂气氛非常活跃。

最后,汪淼做了总结。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稚嫩却无比认真的脸庞,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无限可能,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沉重,似乎被这些充满活力的目光冲淡了些许。

“孩子们,”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科学的精神就是求真、求实。不要害怕未知,不要害怕挑战。记住今天这个小实验,记住这些故事。未来,探索宇宙奥秘、追求科学真理的重任,也许就在你们肩上。要勇敢,要坚持,要像科学家一样思考,也要像警察叔叔一样,保持警惕,明辨是非!”

教室里响起了热烈而持久的掌声。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汪淼脸上,也照在孩子们兴奋的小脸上。汪淼的脸上,浮现出了连日来难得的、真正轻松而温暖的笑容。那一刻,站在讲台上,面对这些代表着未来和希望的眼睛,他仿佛又找到了某种坚实的、可以立足的东西。

不给过审的是gay,抠字眼的是g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