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不打不相识(1 / 1)

万骨为剑 萤火珩明 2409 字 17小时前

次日清晨。

顾渊推开听涛阁的门,看见龙惊天站在竹林小径的尽头。

火红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额间的龙形印记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他没有穿战甲,也没有穿武服,只是一件宽松的灰色长袍,腰间悬着一个酒葫芦。

他的手里,还拎着另一个酒葫芦。

两个。

顾渊"嗯"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龙惊天转过身,金色竖瞳在晨光中闪烁。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酒葫芦抛了过来。

顾渊伸手接住。

葫芦入手温热,里面传来液体的晃荡声。

他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

不是普通的酒。

是龙族的特产,龙血酿。

据说一滴就能让凡人醉倒三天三夜。

"喝。"龙惊天说。

顾渊看着他。

"不是约战。"

龙惊天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嘴角微微上扬:"就是喝酒。"

他走到竹林边的一块大石头前,一屁股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

顾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相隔三尺,不多不少。

酒葫芦在手中转了一圈,顾渊仰头喝了一口。

烈。

像是有一条火龙从喉咙烧到胃里,所过之处,每一寸血肉都在燃烧。

顾渊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咳嗽,没有流泪,只是——

咽了下去。

龙惊天看着他,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意外。

"不辣?"他问。

"辣。"顾渊说。

"那你不咳?"

"咳了也没用。"

龙惊天愣了一下。

然后大笑。

笑声爽朗,在竹林中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好!"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我就喜欢你这点!不装!"

他也仰头灌了一口龙血酿,火红色的长发在晨风中飘动。

两人就这样坐在石头上,喝着酒,看着竹林,谁也不说话。

沉默。

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是——

舒服的。

像是两个已经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坐在一起,就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酒过三巡。

龙惊天的脸有些红了。

龙族的人酒量极好,但龙血酿是族中至宝,连龙族长老喝多了也会醉。

他的金色竖瞳中多了一层朦胧,但眼神依然清醒。

"顾渊。"他突然开口。

顾渊"嗯"了一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切磋吗?"

"想打。"

"不只是想打。"

龙惊天仰头看着天空,晨光穿透竹叶,在他脸上洒下斑驳的光斑:"是因为——"

他顿了顿。

"我太孤独了。"

顾渊转过头,看着他。

"从小到大。"

龙惊天的声音变得低沉:"我是龙族少主。天骄中的天骄。同龄人里没有我的对手。长辈们和我切磋,要么让着我,要么——"

他苦笑了一下。

"根本打不过。"

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了一下。

酒液从他的嘴角溢出,沿着下巴滴落,在灰色长袍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站在山顶,往下看,全是云雾。没有人。一个都没有。"

他的金色竖瞳中,火焰跳动了一下。

不是战意,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我七岁的时候,第一次觉醒龙脉。金色龙气冲天而起,把整个天龙界的云层都烧穿了。族中的长老说,我是千年来龙族天赋最高的少主。"

他顿了顿。

"九岁,我击败了龙族年轻一代所有弟子。十二岁,我击败了龙族长老以下的所有战士。十五岁——"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没有人愿意和我打了。"

顾渊沉默了。

他想起了杂役院的四年。

那时候他不是站在山顶,是被人踩在泥里。

赵玄龙把他踩进泥里,外门弟子嘲笑他,连杂役院的管事都看不起他。

但他能理解龙惊天的孤独。

因为无论是站在山顶还是趴在泥里,结果都是一样的——

没有人站在你身边。

孤独不分高低,只看有没有人陪你一起走。

他们都是孤独的。

只是孤独的形状不同。

一种是高处的寒冷,一种是低处的潮湿。

但寒冷和潮湿,都会渗透到骨头里。

"所以我目中无人。"

龙惊天继续说:"所以我骄傲。所以我霸气——因为除了自己,没有人值得我正视。"

他转过头,金色竖瞳直视顾渊的眼睛。

"直到你出现。"

顾渊没有移开目光。

"你从杂役院爬上来。一柄铁剑,一截骨头。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资源。就靠——"

龙惊天伸出右手,握成拳。

"挥剑。"

"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

"然后你挡住了我的龙爪两式。"

他的金色竖瞳中,火焰在跳动。不是战意,是一种更温暖的东西。

"那一刻。"

他说:"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顾渊问。

"知道我不是一个人了。"

龙惊天转过头,看向远处的竹林。

晨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无声的歌。

"山顶上,终于来了第二个人。"

顾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晨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片竹叶从枝头脱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

顾渊看着那片竹叶。

叶脉清晰,像是一柄微缩的剑。他想起了杂役院的竹林,想起了四年里每一次挥剑后躺在竹林中休息的日子,想起了竹叶落在脸上的触感——

凉凉的,痒痒的。

然后他举起酒葫芦,和龙惊天的酒葫芦碰了一下。

"叮。"

一声脆响。

很轻。

但在清晨的竹林中,清晰得像是一柄剑出鞘的声音。

没有说话。

但那个碰撞声,比任何誓言都更响亮。

龙惊天看着顾渊,金色竖瞳中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他不需要顾渊说什么。

顾渊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

因为沉默的人,一旦做出了选择——

就是一辈子。

朱八斗躲在竹林后面,偷偷探出半个脑袋。

他本来是来送早点的。

食盒里装着他早上四点就起来做的红烧肉,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

顾渊从不按时吃饭,他怕顾渊饿着,每天准时来送。但今天,他看见龙惊天坐在顾渊旁边,两个人在喝酒——

他不敢过去。

龙族少主啊!

那个一招击败内门第三、龙爪三式差点拆了试炼场的龙惊天!

"他们在干嘛?"他低声问,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喝酒。"陈牧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壶水。

他比朱八斗高一个头,不需要探头就能看见竹林中的场景。

"我知道在喝酒!"

朱八斗瞪了他一眼:"但龙惊天——那个龙族少主——和顾渊喝酒?他们不是刚打完吗?"

"平手。"陈牧说。

"我知道平手!但——平手不是应该互相看不顺眼吗?不是应该约下次再战吗?怎么坐在一起喝酒了?"

"因为。"

陈牧的声音很轻:"他们打懂了对方。"

朱八斗愣住了。

"打懂了?"

"拳头比嘴巴更诚实。"

陈牧说:"两个人全力打一场,比说一百句话都更能了解对方。"

朱八斗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他突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一幕他从未见过的画面。

顾渊举起了酒葫芦,和龙惊天的酒葫芦碰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两个认识了十年的老朋友。

顾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

朱八斗看见了。

看见了顾渊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

不是剑骨的金色光芒,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东西。

朱八斗的眼睛瞪大了。

"他们——"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成了朋友?"

陈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很淡,几乎看不见,但——

是一个真正的笑。

"不打不相识。"他说。

朱八斗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圆脸上的肉挤成一团,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

他压低声音:"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陈牧问。

"龙族少主是顾渊的朋友,那以后咱们的靠山就大了!"

朱八斗的眼睛在发光:"龙族的特产、龙族的资源、龙族的——"

"闭嘴。"陈牧说。

"好,我闭嘴。"朱八斗闭上嘴,但眼睛还在发光。

两人悄悄退后,没有打扰竹林中的两个人。

朱八斗走的时候,还不忘把食盒放在竹林外的一块石头上——

用一块布盖好,以防凉了。

那是他的方式。

不说话。

只做。

酒过五巡。

龙惊天已经有些醉了。

他的金色竖瞳中蒙着一层水汽,火红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

但他还在喝。

"顾渊。"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嗯。"

"九宗大比。"

龙惊天说:"我们还会再打。"

"嗯。"

"那时候,我不会留手。"

"我知道。"

"你也不要留手。"

"我不会。"

龙惊天笑了。

那是一个满足的笑,像是一个孩子得到了最想要的玩具。

"好。"他说。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要走了。"

他说:"天龙界有事,我要回去一趟。"

顾渊"嗯"了一声。

"但在走之前——"

龙惊天转过身,金色竖瞳直视顾渊:"有一句话要送你。"

"什么?"

龙惊天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虚虚一划。

那是一个字。

"并。"他说。

顾渊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并肩。"

龙惊天说:"并肩作战。"

他顿了顿,金色竖瞳中的火焰在这一刻燃烧得最旺。

"以后,我和你并肩。"

然后他转身,向竹林外走去。

火红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像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走到竹林边缘,他突然停下脚步。

"顾渊。"

顾渊没有回头。

"酒葫芦送你了。"

龙惊天说:"下次见面,再喝。"

然后他消失在竹林中。

顾渊坐在石头上,手里握着酒葫芦。

葫芦上还残留着龙惊天的体温。

他低头看了看,葫芦是用某种兽骨雕刻而成的,表面刻着细密的龙纹,每一个纹路都栩栩如生,像是一条正在腾飞的龙。

他仰头,将葫芦里最后一口龙血酿喝完。

烈。

但这一次,他没有皱眉。

因为那种烈,已经不再只是灼烧喉咙的刺痛。

是一种——

温暖。

从胃里升腾起来,沿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最终汇聚到心脏。

他想起龙惊天说的那个字——

"并。"

并肩。

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人。

杂役院的四年,没有人帮他,没有人陪他,没有人——

站在他身边。

但现在,有了。

朱八斗。

陈牧。

龙惊天。

三个人。

三种不同的性格。

三种不同的力量。

但都站在他身边。

顾渊站起身,将酒葫芦挂在腰间。

铁剑背在身后,无名古剑挂在另一侧。

腰间的酒葫芦和两柄剑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声响在他耳中,不是噪音。

是——

伙伴的声音。

他沿着竹林小径往回走。

晨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些声音在他耳中,是剑鸣,也是——

笑声。

朋友的笑声。

回到听涛阁的时候,朱八斗和陈牧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朱八斗的圆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笑容,像是一个知道了天大秘密的孩子。

陈牧站在旁边,表情平静,但嘴角微微上扬。

"朋友了?"朱八斗问。

顾渊"嗯"了一声。

"龙族少主?!"

朱八斗的声音又提高了八度:"你和龙族少主成了朋友?!"

"嗯。"

"怎么成的?!"

顾渊想了想。

"打了一场。"他说。

"然后?"

"喝了一顿。"

朱八斗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圆脸上的肉都在颤抖。

"打了一场!喝了一顿!"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顾渊说。

他绕过朱八斗,走进听涛阁。

陈牧跟在后面,在顾渊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个拍击比平时的更重。

像是在说——

"恭喜你。"

顾渊没有回头。

但他的嘴角——

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

很淡。很轻。

但——

是一个真正的笑。

顾渊坐在床边,铁剑横在膝上。

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腰间的酒葫芦和两柄剑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闭上眼睛,开始听。

听自己的心跳。

听自己的呼吸。

听自己的剑骨。

然后,他听到了新的东西。

不是龙惊天的心跳,不是朱八斗的笑声,不是陈牧的沉默——

是一种更宏大的声音。

像是很多颗心脏在一起跳动。

不同的节奏,不同的频率,但——

和谐地交织在一起。

那是——

伙伴的心跳。

顾渊睁开眼睛。

阳光正好,竹林摇曳。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并。"他低声说。

腰间的酒葫芦和铁剑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像是在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