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又断一次亲(1 / 1)

张里正听到关院门,回头看一眼,并没有说什么,只问江父。

”要分家?怎么分?商量好了?“

江父脸上带起笑,请里正进屋坐,又招呼灶房里的张氏。

“老婆子,快给里正倒碗糖水来!”

“不用忙活了。”

张里正摆摆手,直接在主位坐下,盯着江父。

“既然商量好了,就是想让我做个见证,把字据立清楚,免得日后扯筋。”

“是,是,麻烦您了。”江父连连点头。

张里正不再说什么,取下随身背着的褡裢,从里面摸出了一个长条木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套笔墨纸砚。

庄户农家没几个认字的,自然不会有这些金贵物,张里正都是自己带来。

张里正拿出砚台墨条,冲江文才道:“老三,把墨磨了。”

“哎!”

江文才脆生生应了,赶紧跑进了厨房舀清水。

张里正把糙纸铺在桌上,用石镇纸压住,就等墨磨好了就能往上写字。

准备工作做好,张里正站在桌前,抬眼看向江父。

“行了,老江头,说说吧。这家怎么分?”

江父有些心虚地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那个……里正啊,田地,二郎一亩也不要,银钱,咱们家也没有……”

张里正拧起眉头,疑惑地问:“那分给他啥?”

江父便将刚才和江子洲商量好的条件说了一遍。

只是美化了几分。

“……家里情况您也知道,田和钱实在是分不出了。他们只要一袋土豆,村里有几处空屋,您看哪处合适,给他一处先住着。以后我们老两口不要他孝敬,我们也不再帮衬他……”

“啥?你说啥?”

张里正打断他的话,吃惊地问,“你们家六亩田七亩地,就分给二郎一袋土豆?你是要饿死他们?”

他主持了这么多户分家的,分家不公的没少见,可还没有谁会不公到这个地步!

就算二郎不成器,到底是亲儿子,田地银钱怎么着也要分点嘛!

这江老头的心也太狠了。

张氏从灶房端了碗糖水放到桌上,小心解释。

”这事不怪当家的,是二郎自己提的!他说怕将来拖累家里……”

江父扒拉开她,斥道:”有你啥事,一边去。“

扭头对着里正赔笑脸。

”哪里会饿死他们,二郎有手有脚,年轻力壮,现在有新媳妇帮衬,就算不分东西,一样能把日子过起来。”

张里正没理他,转头看向老老实实立在一边的江子洲。

“二郎,你同意这么分?”

江子洲望向张里正,低声道:"我爹说得对。以前是我不成器,没脸分田分钱。只求您做个见证,写清楚从今往后……"

"各过各的,互不相干。"

江父立刻接话:“对对,再写个断亲书。以后二郎成龙成虫,都和我们没关系。”

张里正一怔。

又要断亲?

他的目光投向苏青青。

苏青青赶紧福了福身,细声细气道:“我听夫君的。”

张里正叹口气。

这姑娘前几日才跟叔婶断了亲,这成亲第二日又要和婆家断亲。

偏这男人又是个不成器的,以后的日子,怕是难过!

也罢,清官难断家务事。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是好是坏,也只能由他们自己走了。

不过按惯例,这事还得问问江子洲两个兄弟的意见。

张里正问江文远和江文才:"你们,也没话说?"

江文才一边磨着墨,一边笑嘻嘻道:"没话说!我们听爹的。"

江文远却像是没听见,低头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郎!”

江父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瞟了眼苏青青,胡乱点头。

"啊……爹、爹怎么说就怎么办。"

江子洲冷冷一笑,将苏青青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正好挡住那道视线。

既然如此,张里正提起笔。

“行,这家一分,断亲书一写,从此可就真的两不相干了,双方不得以任何理由相互苛求,尤其是长辈不得再以‘孝道’压人!”

江父迟疑了下,没有说话。

江子洲却是欣喜万分。

断亲书在手,又有里正撑腰,以后就不怕江家人来找麻烦了。

“多谢里正叔。”

张里正没有回话,提起笔,很快便把文书写好,又从小木匣底层摸出一方朱红印泥。

他用指尖蘸了点口水,将印泥揉润了,推到桌边。

"来吧,按手印。"

江父先上前,在两份文书上按了指印,推给江子洲。

”二郎,该你了。“

江子洲接过来,重重地按了两个红艳艳的指印。

张里正看了看指印,没说什么,只将墨迹吹干。

“明日我去镇上一趟,到衙门把章盖上,这文书就生效了,到时候一人一份,也不怕有人说嘴。”

屋里众人诺诺答应,对着张里正千恩万谢。

这家就算是分好了,亲也断干净了。

接下来,就是选住处了。

村里有三处空屋子。

第一处,是村东头王木匠家的老屋,好几年没人住,房梁都快塌了。

第二处,是刘瘸子家的,也不怎么样,还漏风漏雨。

“第三处……”张里正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

“就是山脚下,张猎户留下的那间木屋。”

提到张猎户,江父和张氏脸色都有点变了。

这张猎户幼时克死爹娘,长大后又克死三任妻子,最后自己也被野猪拱死,是出了名的天煞孤星。

他那间屋,村里人都绕道走,谁也不敢靠近。

张里正说完,便对江子洲道:“就这三处,你选一处吧。”

江子洲一点没犹豫,往山脚方向一指。

“里正叔,就那间吧,张猎户的。”

“胡闹!”江父第一个跳起来反对,”你住那屋,外人怎么看我老江家?说我把你们往死路上逼?“

张里正也不太赞同。

“二郎,听叔一句劝,那处实在是不吉利。王木匠家的老屋虽然破,好歹是个清白地方。”

不吉利?

江子洲和苏青青暗暗对了个眼神,不着痕迹地撇撇嘴。

他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会怕不吉利?

“没事,就那里,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江子洲坚持道。

苏青青也配合地点点头,一副万事都听江子洲的架势。

张里正看着眼前这对“苦命鸳鸯”。

一个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二流子。

另一个是毫无主见的受气包小媳妇。

他们真能把日子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