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还是午时?阴阳交界的半夜?还是日头最毒的晌午?这对“扔东西”来说,意思可能完全反着。
“再看看别的黑疙瘩!”我们继续对着光瞅。
另一处黑疙瘩,背面好像有点波浪纹,但太模糊。
还有一处,像是个简单的图形,像个圆圈,或者一个点。
信息碎得跟饺子馅似的,根本拼不出个整话。
“要是能知道张茂才到底在石函上瞅见了啥,或者周文渊还藏着啥话没说就好了。”我烦得捶了下腿。
周文渊县志张氏藏书。
我再一次拿起那本民国县志。周文渊特地把批注夹在这本张家旧书里,会不会在县志别的地方,也留了什么不起眼的记号?
我开始从头到尾,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翻县志,不光看字,也看页边、空白地儿,甚至印刷的瑕疵。
终于,在县志中间部分,记本地“贞妇烈女”那页,我瞅见了不对劲。
那一页的天头空白处,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用极细的毛笔尖点上去的墨点。墨点淡得快没了,不仔细瞅根本注意不到。而在同一页的正文里,有几个字的墨色,好像比别的字深那么一丁点,像是被人特意描过。
那几个字是:“夜半,井边,自溺以全节。”
这是记一个清朝贞妇的事儿,说她半夜在井边投水死了,保全名节。
夜半子时?井?潭水?
周文渊这是在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偷偷摸摸地提示时间和地方?
“夜半子时。潭心跟井差不多。”王娟分析着,“‘自溺以全节’会不会是暗指,得‘自愿’投进去,或者有啥‘舍出去’的意思?”
自愿投?舍出去?我们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投啥?投信物?还是投人?
“那‘午时’的痕迹咋说?”程野问。
“也可能记的是另一个点儿,或者另一个法子。”我说,“子时阴气最重,方便‘那方面’的事。午时阳气最旺,兴许能压住或者赶跑?李顺友笔记里说‘掷还于潭心或可暂缓’。‘暂缓’可能不是彻底了结。子时去办,也许是彻底了结的点儿?而午时,可能是暂时压住的点儿?”
这纯属瞎猜,但我们没别的招了。
“要是选子时,”王娟看了看越来越高的日头,“那就是今晚半夜。”
“要是选午时,就是今天正午。”我瞟了眼手表,快十点了,“只剩俩钟头左右。”
两条道,可能引出不同的结果,甚至可能是活路和死路的区别。
“选哪条?”程野看着我们。
我和王娟对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瞅见了挣扎和拿不准。选错了,可能就栽进去了。
“再看看那孩子的动静。”王娟说,“它昨晚出来,是天黑以后。它怕不怕白天?午时阳气最冲,如果咱们想压它,午时可能是机会。可如果咱们是想帮它,子时它可能劲头最足,也最需要搭把手。”
“可咱咋知道是帮它还是压它?”程野问,“万一它就是憋着害咱呢?”
“它要是纯心害人,昨晚就能进帐篷。”我回想起那孩子站在光晕外的样儿,“它给了三天,收了抵押,是在等咱们给‘对的路引’。我觉得……它更像是在按某种‘规矩’办事,或者被啥‘念想’捆住了,需要对的‘钥匙’才能松开。真想害人,不用这么费劲。”
这么想风险极大,但我们心里头,已经更偏向“送走它”而不是“跟它干”。面对一个可能是被害死的孩子魂儿,硬干显得尤其不是人干的事,也感觉干不过。
“那就赌一把。”王娟下了狠心,“赌咱们是帮它脱身。选子时,半夜。地儿,潭心。”
“可咱咋把东西‘扔还’到潭心?”程野瞅着那又宽又深、黑乎乎的潭面,“游过去?还是扔过去?准头呢?”
这又是个难题。潭心离岸边有段距离,空手扔个小铜钱和一把碎渣,很难正好落到中心。下水?半夜子时,潭水冰得刺骨,水下啥情况不知道,还有那堆死人骨头。
“扎个小筏子,或者用绳子拴着东西,划水过去?”我出主意。
“太费工夫,也不稳当。”王娟摇头,她目光在营地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那顶橘黄帐篷上,又看了看我们带来的家伙什。“有法子了。”
“啥法子?”
“用帐篷的防潮垫。”王娟说,“那玩意儿有浮力。咱们把铜钱和皮子碎渣,用油布包严实,固定在垫子中间。子时的时候,把垫子推到潭心,然后兴许得扎破它,或者绑块石头,让它沉下去?”
“那长命锁呢?不在咱手里。”程野问。
王娟沉默了一下:“兴许……不用在咱手里。等铜钱和皮子沉进潭心,要是法子对了,它可能会自己出来?又或者,锁已经‘回去了’,也算数?”
这又是一重赌。
没更好的招了。我们决定就按这个准备。
我们把帐篷的防潮垫拆下来,裁了一小块方的。把永昌通宝和皮子碎渣小心地用几层油布裹紧,再用防水胶带牢牢粘在防潮垫正中间。又找了块拳头大的石头,也用胶带绑在油布包旁边,好让它往下沉。最后,不知有用没用,图个心安,我在油布包上,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了俩字:“归去”。
弄完这些,已经晌午了。我们胡乱塞了几口吃的,决定轮流眯一会儿,攒点精神,应付今晚子时。
下午,山林里静得出奇,连风都小了。我们谁也睡不着,窝在帐篷里,神经绷得紧紧的。
时间慢得跟蜗牛爬似的。
天黑透了,比头天晚上还黑,月亮让厚云捂得严严实实,就几颗星星要死不活地闪着。山林被一种沉甸甸的、不祥的死静裹着。连溪水声好像都憋着气。
我们提前到了潭边。露营灯不敢开亮,只放出一点微弱的光,勉强照着脚底下。潭水黑得像化不开的沥青,深不见底。断崖巨大的黑影投下来,像个不吭声的巨人,低头瞅着我们。
我们把那个小小的、托着铜钱和皮子渣的防潮垫“小船”,搁在岸边。
手表指针,一格一格,蹭向夜里十一点。
子时快到了。
我们屏住气,等着。不知道会等来啥,是那孩子冒出来,还是别的幺蛾子。
十一点半。
潭面纹丝不动。
十一点四十五。
远处,那女人的哭声,又幽幽地飘了过来。这回,哭声里好像带着点清楚的盼头?还是哀求?
十一点五十五。
没脚步声,没红影子。
十一点五十九。
就在秒针马上要跳到十二点的那一刹。
潭心,那墨黑的水面正**,毫无征兆地,咕嘟嘟冒起了一串又一串细密的气泡。
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急,在水面中间搅出一片翻腾的白沫子。
然后,在那翻腾的白沫子中间,一个模模糊糊的、小小的红影子,慢慢地、慢慢地,从深不见底的潭水底下,升了上来。
正是那个穿红肚兜的“孩子”。
它悬在潭心水面上方一丁点,脚不沾水,浑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冷森森的白光。小脸还是没啥表情,但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向我们,盯向岸边那个小小的防潮垫。
它抬起一只手,小小的手指头,指向防潮垫。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不再细幽幽的,而是带着一种空灵的、仿佛从很深的水底挤上来的回响,一字一顿,吐字却异乎寻常地清楚:
“时辰到了。”
“把我的东西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