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运河上走了四天。温景行没有下过船——粮食和水是船老大放在舱门口的,他自己一个人坐在底舱最暗的角落里,把十二件物证一件一件从旧书箱里取出来重新清点:残兵符、军情塘报木码牌、户部调银令、刘瑾私信、方知节案的顺天府笔录抄件、方知节密令、从襄阳北上的六件物证和通州独眼老头那里取来的最后一件通令原件。十二件,全部对过一遍朱印编号,没有一件有误,没有一件因受潮而模糊。他把它们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回原处。
船到下关码头的那天清晨,南京还没有完全醒来。运河边的早市已经开了——卖菜的、挑水的、摆摊卖早点的把码头前的石板路占得满满当当。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背着旧书箱的年轻人从一艘运粮船上跳下来,混进了赶早市的人群里。温景行在码头边站了片刻,把书箱提手上的墨蓝色细线重新系了一道——裴应元那件旧直裰的系带线,已经磨得泛白了。码头上摆摊的卖粥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了那根线,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盛粥。
南京都察院的院门藏在太平门内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温景行走得很慢。经过门口那条巷子时他没有直接进去——先在对面的一家卖笔墨纸砚的老铺子门口站了约一盏茶的时间,观察了一会儿街对面的都察院门口。他等的人一直没有出现——但他看到了另一个人。巷口一个靠在墙根、手里捧着一卷不知道看了什么旧纸的黑瘦老人,眼睛往他书箱上那根墨蓝线上落了一瞬,然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低头继续翻那卷旧纸。
温景行走进都察院大门时,门口没有兵拦他。书箱提手上的墨蓝色细线一路荡进了院子深处,穿过回廊,拐过两个天井,停在了左副都御史翁应魁的签押房门外。他敲门的时候,里面的人没有应。他推门进去。案前坐着一个穿着打了补丁旧官袍的五旬老者,正在低头看案卷,面前搁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浓茶。他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把门关上。"温景行把门轻轻合拢,在门口的砖地上站定了,把书箱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脚边。
翁应魁看完了手上那份案卷,取了一张宣纸过来铺平在桌上,从笔山上拿下一支洗净了的细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甲。他没有问温景行任何问题。他把手伸到桌案底下,摸出另一只跟温景行的旧书箱同一年份同一批桐油涂过的木匣——也是温家的东西。打开——里面放着一张叠好的宣纸。展开之后纸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只用淡墨画的老鹿,鹿头上顶着一株极细的云纹灵芝——跟母亲绣帕上那只一模一样。
翁应魁这时才抬起头,看了温景行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温景行胸前——顺着书箱提手往下,最后停在了那根磨得泛白的墨蓝线上。他没有伸手去接那只木匣——只把桌上写好的那个"甲"字推到了温景行面前。他说了一个字:放。
温景行把十二件物证从旧书箱里逐件取出,码放在翁应魁的案头上。翁应魁没有起身翻阅,他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叠空白的立案文书,一件一件地对照物证开始登记——笔握得稳,写得快。十二件物证全部登记完毕之后,他把那只木匣连同所有卷宗一起锁入了自己身后的铁皮密柜里,然后摘下老花镜,搁在桌面上。
"从今天起这些案子在我这里备过案了。"他把桌面上那个"甲"字从整张宣纸上撕下来,叠了个四方块,压在铁皮柜门缝上。"你需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人你自己去苏州找。我替你备的案,不替你送。送的人得是自己。"他坐下来重新拿起那卷案卷,没有再抬头。
温景行没有追问。他弯腰把那根墨蓝线解开了一端系在新近拿到的那只翁应魁处的旧木匣上——打了一个跟母亲绣帕上完全一样的鹿角结。他走出签押房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穿堂风把廊下那棵老榆树的落叶吹了一地。他弯腰捡起了一片叶脉呈鹿角状的枯叶搁进书箱最上面一层,合上箱盖走出了都察院大门。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