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凭什么(1 / 1)

盆中的膏体在冰里镇了这一会儿,此刻已是凝成了雪白绵密的一团,正冒着细细的凉气。

顾清音看着他手拿着勺子,竟不是要递给她,而是要喂到她嘴里的样子,不由得有些犹豫,可再看着苏哲期待的眼神,还是探过身,朱唇轻启,将那一口含在了嘴里。

下一刻,她整个人微微一顿。

那冰凉在舌尖瞬间化开,没有冰酥山的粗粝沙感,只有一层一层的柔滑绵密。

奶香和蜜甜顺着凉意铺满了整个口腔,浓而不腻,甜而不齁,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跟着清爽了几分。

“如何?”苏哲期待的问道。

顾清音轻轻抿了抿唇角,回味良久后,喃喃道:“此物一出,冰酥山便再不算什么了!苏公子,这东西若是拿到宴席上去,刘知府他们怕是要连舌头都吞下去。”

苏哲哈哈笑了一声:“那就承顾小姐吉言了。”

话说罢,苏哲换了个勺子,舀了一勺放入口中,略一品味,心中暗忖,虽然步骤简化了,材料也没那么充足,但确实有点冰淇淋的味道了。

冰酪,其实就是冰淇淋。

冰酥山说白了就是碎冰浇蜜,胜在清凉解暑,味道其实算不得多出挑。

但冰酪那就要复杂多了,有牛乳的醇厚,蛋黄的顺滑,蜂蜜的甘甜,这种味道和口感是冰酥山拍马也赶不上的。

冰酥山只能消暑,可冰酪却能让吃的人上瘾。

更关键的是,冰酥山门槛太低,有冰就能做。

但冰淇淋需要牛乳、鸡蛋、蜂蜜,还需要掌握制作的火候和搅打的技巧。

门槛高了,跟风山寨就难了。

就像顾清音说的,此物一出,冰酥山便再不算什么了。

旋即,他见石头在一旁愣着,便换勺子舀了一勺,递给一旁的石头。

石头接过来送进嘴里,整个人都僵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好吃!太好吃了!石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行了,别丢人现眼了。去把食盒拿来,挑几个最漂亮的青瓷盏,等下提着跟我一起去书院。”苏哲拍了拍他的脑袋,将盆中的冰酪仔细盛进几只早就备好的青瓷盏里,每只盏底都用碎冰镇着,边缘撒了些碾碎的杏子和薄荷叶,然后妥帖地放进食盒。

继而,他留了一盏给顾清音道:“这盏是你的。边走边吃,才更有风味。单谢你此前替我操劳,此番又替我打鸡蛋的。”

顾清音看着灶台上那盏冰酪,青瓷小盏,膏体雪白,薄荷碧绿,杏子橙黄,光是摆在那里便是一件精致物件。

她走过去,端起那盏冰酪,又看了苏哲一眼:“那我不客气了。”

“本来就不必客气。”苏哲哈哈一笑,一手打着灯笼,一手提着食盒,便与顾清音一道向书院而去。

……

鹿鸣书院后堂,灯火通明。

顾文渊设的是小宴,不过一桌六椅,几碟清淡菜肴,一壶花雕。

席间坐的却都是江宁府叫得上名号的清贵人物。

顾文渊正与周士衡说着话,刘秉正在旁笑着附和。

刘秉正的身旁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眉眼间颇有几分书卷气,正是他的独子刘景明。

刘景明原在姑苏的鹤山书院读书,只因秋闱将至,刘秉正特地修书将儿子叫回江宁,打算让他入鹿鸣书院跟着顾文渊学上几个月。

今日这宴,一是助学工坊的见证,二也是借机让顾文渊多提点提点儿子。

李万全和郑怀德则是坐在对面,郑怀德正殷勤地给李万全斟酒。

而郑怀德身后,则是站着郑思齐。

今日赴宴,听闻刘景明要来后,他便特地把侄子叫来,想着让他在几位大人面前露个脸,混个眼熟,也结识一下刘景明,日后若是入了官场也好有个照应。

郑思齐束手立在叔父身后,目不斜视,一副恭谨模样,只是偶尔抬眼扫向门口时,眼底满是阴沉。

他已经从叔父口中得知,今晚苏哲也会来。

一个赘婿,一个推车卖冰的贩夫走卒,凭什么与他同席?

更让他心里不痛快的是,叔父方才在来的路上,竟然夸了苏哲好几句,说苏哲“天资聪颖”、“胸有丘壑”,还嘱咐他日后在书院里多与苏哲亲近亲近。

亲近?

他恨不得把苏哲那张永远挂着淡笑的脸踩进秦淮河的淤泥里!

而且,此刻人都已到齐了!

这个小赘婿竟然还迟迟未到!

怎地,莫不是想让人去三请四顾不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顾忠推开门,微微躬身:“老爷,苏公子到了。”

刘秉正和周士衡等人闻言,立刻向门口看去。

他们早就对这个怀揣制冰奇术,又能七步成诗的年轻人颇多好奇。

郑思齐也跟着抬头,向着门口扫去。

可就在看见苏哲是和顾清音并肩走了进来之后,他脸色猛地一沉,变得难看起来。

顾清音是什么人?那是山长的孙女,是江宁府出了名的才女。

他郑思齐在鹿鸣书院读了三年书,想借讨教诗文与她多说两句话,她回回都是客客气气却不假辞色。

如今她却总是与苏哲待在一处,尤其是那种神态间的亲近,更是令他心中愤然。

凭什么?

这个小赘婿凭什么能得如此青睐?

郑思齐咬咬牙,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不礼数的,向苏哲拱拱手,皮笑肉不笑道:“苏兄终于来了。山长设宴,四位大人都在席上等着,你倒是不紧不慢,如今才来,可是被霓裳楼的秦妈妈纠缠,绊住了脚,毕竟如今怡红院出了三百文的冰酥山,霓裳楼那边便失了销路,这位秦妈妈定要找苏兄你讨要个说法。”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暗藏机锋。

霓裳楼和怡红院这六个字一出来,席间几位大人的眉头便微微皱了皱,面露玩味之色。

他们都是成了精的人物,何等场面没见过,岂能听不出来郑思齐这番话里那夹枪带棒的酸味,知晓这是年轻人拈酸吃醋。

同样的,他们也听出了郑思齐的弦外之音。

这话分明是说苏哲一介读书人,却一边打着助学工坊的旗号博名,一边跟勾栏瓦舍牵扯不清,甚至是为求一己之利,做了那背信弃义之事!

这些倒是都不打紧,可问题是,他们几人都为这助学工坊的事情做了见证。

倘若日后闹出什么事来,岂不是坏了他们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