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孝!诗兴!(1 / 1)

一语落下,刘秉正等人看向郑思齐的目光都变了。

这话已经不是文人相轻了,而是几乎是指着苏哲的鼻子喝骂——

你当初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如今突然成了才子,这里面一定有猫腻。你那诗,八成是从哪里抄来的。

顾文渊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微微皱起。

文人相轻,少年气盛,读书人之间争长短,少年郎论高下,这本是常事。

他一直忍着没开口,是觉得这算不得什么大事,磨一磨苏哲的性子也好。

可郑思齐这番话,已经不是争长短了,是在当着满席清贵羞辱同窗,着实是落了下乘。

顾清音一直在旁边听着,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她对郑思齐本就没什么好感,此人虽有些才学,却总是处处显摆,贬损其他同窗,偶尔见她,虽是百般殷勤,却又到处暗示二人门当户对。

如今他又这般当众羞辱苏哲,拿苏哲的字迹来说事,还暗讽苏哲的诗是抄来的,这话若是传出去,苏哲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念及此处,顾清音当即望着郑思齐,清朗道:“郑公子,那日苏哲在书院门口吟那首《咏酥》时我恰好在场,赵家小姐对他百般羞辱,若他是提前备好诗稿专等那一刻,岂不是要先算准赵家小姐何时来、说什么话?郑公子觉得,苏公子有这个未卜先知的本事吗?”

“再说那首《青松》,当日祖父是让苏公子以自身际遇为题,当场考校,苏公子走了七步,吟出四句诗!若他准备诗稿,莫非是未卜先知我祖父要问他什么?”

“至于你方才说苏公子当初在书院读书时平平无奇,如今突然开窍,其中定有蹊跷,这番话,我祖父当日也曾问过,苏哲也曾回过,说全因‘文章憎命达,诗穷而后工’!若无这番苦楚际遇,见了人情冷暖,他定无今日才情。”

“还有,你说他字迹丑陋,可你有无想过,你锦衣玉食,笔墨纸砚一概不缺,又有那上好的帖子等你去临,可他自父亲亡故,书院退学,入赘赵家,寄人篱下,却拿什么去练字?”

一番话说完,顾清音都是额头见了微汗,小脸微红。

话说出口后,不由得吐吐舌头,自知有些失言,连忙向着顾文渊和刘秉正等人施了一礼,道:“祖父大人,诸位长辈,小女子有感而发,失态了,万望见谅。”

苏哲看着顾清音的样子,心头暖流涌动,感动无比。

他着实没想到,顾清音会站出来替他说话,当众质问郑思齐。

需知道,这个时代虽然没有礼教大防,可是,顾清音这样的大家闺秀帮衬一个外男说话,若传扬出去,终归是有些不妥的。

什么是美人恩重?这便是美人恩重!

只是,顾清音这般帮他,他岂能让顾清音因他而名誉受损,当即向顾清音拱手道:“多谢清音小姐路见不平,仗义执言,苏某相信,公道自在人心,诸位大人心中自有公论。”

顾清音闻言,立刻意识到苏哲这是帮她把刚才的举动归咎到了【路见不平,仗义执言】,如此一来便不会有人嚼舌头,说她与苏哲有私,当即便感激的看了苏哲一眼,盈盈一礼,退后一步,再不开口。

郑思齐的脸胀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半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没想到,顾清音竟然会当众替苏哲说话。

竟然当着满席清贵的面,护着那个赘婿。

只是,这一切,让他心头怒火更盛,咬咬牙后,闷哼道:“苏兄有清音小姐护着,我自然无话可说。”

这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什么叫“有清音小姐护着”?

这不是在暗讽苏哲靠女人吗?

顾清音的脸色也微微一沉。

她本是想替苏哲澄清,却被郑思齐这一句话曲解成了护短,反倒显得她方才那番话不是据理力争,而是徇私偏袒。

这样一来,苏哲的名声反倒更不好听了。

郑怀德也已是快要气疯了。

这个郑思齐,平日里还算恭顺,怎地今日竟是这般狷狂,如同发了疯魔。

这番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暗指苏哲和顾清音有私?

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对顾清音的清誉有损。

苏哲都知道替顾清音的清誉着想,出言回寰,可郑思齐竟还要火上浇油。

顾文渊素来最疼爱这个孙女,岂能容忍这等事情。

可不等他开口喝止,郑思齐已是咬咬牙,望着苏哲,皮笑肉不笑的拱拱手,道:“苏兄,今日之事,算我多嘴,就此罢了。不过,说起来,你父亲当初在城南开书肆,一辈子连个秀才都没考中。苏家祖上几辈,也没出过一个有功名的。你能写出《咏酥》和《青松》这两首诗,已经是祖上积德、文曲星高照了。再要你当场再做一首,确实是强人所难。”

这话一出口,场内气氛更是凝固。

所有人看向郑思齐的目光全都变了。

这话,太过了。

你质疑苏哲的诗才是抄的,可以说你是文人相轻,心胸狭窄。

你拿苏哲的字迹来说事,可以说你是得理不饶人,刻薄了些。

可你拿苏哲的父亲来说事——

一个已经亡故的老人,一辈子老实本分开书肆,供儿子读书,死了还要被人拉出来羞辱,说他连个秀才都没考中,说他儿子能写诗是祖上积德——

这已不是刻薄。

这是卑劣。

顾文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方才郑思齐的话,有损顾清音的清誉,已是让他不快。

现如今,郑思齐竟是羞辱苏哲的亡父。

此子,委实不堪!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郑怀德坐在椅子上,一张脸已经变成了铁青色。

他方才还想着喝止郑思齐,把他赶出去,免得继续丢人现眼,可还没等他开口,郑思齐就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拿同窗的字迹来羞辱还不够,还要把人家的亡父拉出来踩一脚。

郑家世代书香,怎么出了这等不成器的东西?!

这要是传出去,让人怎么看待他这个一府教授?

当即,他就要起身,厉声呵斥郑思齐,将他逐出去。

可这时候,苏哲却已是静静看着郑思齐,淡淡道:“郑兄说的是,若我父亲在世,知晓我能做出这般诗来,也定会说我苏家祖宗有德,文曲星照。只可惜,我父亲却看不到了。倘若上苍有灵,我宁愿愚痴一世,好换我父亲复生。”

他这话,却不止是只为针对郑思齐,而是有几分真心。

他穿越过来,对原身的父亲其实没有多少感情。

但他继承了原主的记忆。

在那些记忆里,苏老掌柜是个很普通的小书肆老板,没什么本事,也赚不了多少钱,但他从来没有亏待过儿子。

苏哲在书院读书那几年,束脩、笔墨、书本,样样都是苏老掌柜省吃俭用挤出来的。

便是苏老掌柜病重那几日,还在念叨着“哲儿定要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回来,别像爹一样一辈子没出息”。

这样一个父亲。

却被郑思齐当众拉出来,当着一个笑话来说。

他忍不住,也不能忍。

今日,他不为原身,只为苏老掌柜,也要争个长短。

一番话,虽然平静,可是场内气氛瞬间骤变。

所有人看向苏哲的目光都多了怜惜。

国朝以仁孝治天下。

普天之下,大不过一个孝字。

而苏哲这番话,已是将孝彰显的淋漓尽致。

宁可舍了这读书人万分艳羡的七步成诗的诗才,也愿父亲在世,这是何等至孝。

顾文渊也是有些动容,向苏哲温声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必太过伤感,你父亲在天有灵,看到你有今日,一定为你开怀。”

刘秉正、周士衡和李万全也是微微颔首。

郑怀德也是歉疚的向苏哲道:“苏公子……”

“多谢山长及诸位大人劝导。”苏哲不等郑怀德把话说完,向着众人抱拳施了一礼,然后笑道:“苏某的诗兴,看来确实需要人逼一逼才能出来!”

郑思齐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跳。

苏哲被他羞辱了这么久,又被拿亡父说事,如今竟然突然有了诗兴!

这若是真做出诗来,他今日只怕是要出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