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中,刘义方继续守在烽火台底,他将一把把的干柴掺着湿茅草往里填,滚滚黑烟持续不断的往上窜。
负责擂鼓的张明财每敲三十下便会停一阵,然后再敲三十下,如此反复。
其余的墩军纷纷拿上弓箭和长枪,陆续赶到岩壁边的矮墙后待命,摆出防守姿态。
至于石坪上的那些村民。
大家的面色并没有太慌张,不过还是快速躲进了各自的石屋。
全程没人哭喊,没人乱跑。
很明显,这样的警讯他们应该经历过很多次,早就习惯了。
陈寒有样学样,也回屋拿上倭刀,跑去了矮墙边待命。
孙满仓和李黑蛋已经到了,看见陈寒后立马冲他招手。
陈寒走过去,低声问孙满仓:“遇到倭寇,一般什么流程?“
孙满仓拿着一杆长枪,先探头看了一眼矮墙下方,回过头才低声道:“陈伍长,平日里如果看见别的墩台放烟、擂鼓、升旗,咱们就跟着一起放烟、擂鼓、升旗,把信号传下去。“
陈寒问:“然后呢?“
“然后死守。“孙满仓道。
陈寒又问:“守到什么时候?”
孙满仓回:“守到最先报警的那个墩台的狼烟灭了、鼓声停了、旗子降了,咱们才能撤。”
“在那之前,所有人谁都不能离开墩台,万一出去半路上遭遇倭寇,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旁边的李黑蛋握着一把桑木弓,一边听一边用力点头。
陈寒点点头,又问:“那如果是我们最先发现倭寇呢?”
孙满仓道:“如果是我们最先发现,除了点狼烟、擂鼓、升旗之外,还得立刻派个人去附近的巡检司报告、求援......”
通常来说,如果发现的是小股倭寇,只要去最近的巡检司报告求援即可。
这样驰援的速度远快于去驻兵更多的军堡。
但如果是大股倭寇来袭,不但要通知巡检司,还要通知最近的军堡。
陈寒听完点了点头,又问孙满仓:“还有什么要注意的,都给我讲讲。”
孙满仓点头,口若悬河的讲了起来。
旁边的李黑蛋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会补充两句。
从两人嘴里,陈寒了解到了很多信息。
比如说最重要的烽火警报。
如果是十人以下的小股倭寇,只要点燃一股狼烟,升一面蓝旗,每隔一段时间节奏平稳的擂鼓三十下即可。
如果倭寇在十人以上、百人以下,便要点燃两股狼烟,升两面蓝旗,每隔一段时间擂鼓百下。
假如发现了百人以上的倭寇,则要立即点燃三股狼烟,升三面蓝旗,并且连续擂鼓,不能停下。
就这样,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
孙满仓把该说的都说了一遍。
陈寒点点头,刚要说话,就听见矮墙外的下方有动静。
“下面有人!”
不等陈寒探头去看,一个粗嗓门的声音就从下面传了上来。
“上面的,把绳梯放下来!“
矮墙后的马铁听见声音,立刻转身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瞧。
紧接着,马铁便缩回了头,催促身边的人道:“裴嵩,放绳梯,郭伍长他们回来了!“
这个叫裴嵩的士兵,正是之前拉过陈寒一把的那名糙汉子。
裴嵩听后也不言语,转身便把卷好的绳梯抛下了矮墙。
很快就有人从下面爬了上来。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精瘦汉子,眼角有疤。
孙满仓低声道:“陈伍长,他叫卢秉中,是郭伍长的亲信。”
陈寒没说话,暗暗记住。
第二个上来的是个矮个汉子,一边翻过矮墙,一边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孙满仓又道:“他叫吴三月,听说是三月生的,所以家里给取了这么个名。”
最后上来的是个身材魁梧,身高超过一米八的壮汉。
都不用孙满仓介绍,陈寒已经猜出来,此人便是郭胜彪。
陈寒现在算是明白孙满仓为什么说,郭胜彪是整个墩台最能打的了。
这家伙一米八几的个头,胳膊比李黑蛋大腿还粗,肩上扛着一把带鞘的倭刀,刀鞘上缠着一些旧布条。
郭胜彪三人一看见狼烟就往回跑,一路上累得不行,这会儿额头上全是汗珠。
但郭胜彪顾不上休息,大声问:“马伍长!什么情况?“
马铁指了指北面:“郭伍长,刚才北边放烟,咱们马上就跟着放了,现在南边接上了。“
郭胜彪点点头,刚想说什么,目光忽然瞥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陈寒。
“他是谁?”郭胜彪问马铁。
马铁看了一眼陈寒,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道:“新来的伍长,叫陈寒,刚到没多久。“
郭胜彪有些意外,五天前他刚去过青岩堡,上面也没说会安排一个伍长下来啊。
顿了顿,郭胜彪便转身朝陈寒走来。
他个子高步子大,几步便到了陈寒跟前。
郭胜彪身材高大魁梧,往陈寒跟前一站,影子立刻就罩住了陈寒。
“你是新来的伍长?”
陈寒不躲不闪,站直腰板双手抱拳:“陈寒,见过郭伍长。“
郭胜彪没有回礼,而是先把陈寒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陈寒的军服是新发的,靛蓝色粗布干干净净,肩头和领口一点油渍都没有。
跟周围一群灰头土脸的老油子兵站在一块儿,就像一只混进鸡窝的仙鹤。
陈寒气质出众,又站得笔直,目光更是毫不躲闪,顿时给郭胜彪留下了不错的第一印象。
不怯场,也不张扬,如此年轻便有这股稳当劲儿,着实少见。
郭胜彪依旧没有抱拳回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伸出蒲扇一般大的手,拍了拍陈寒的肩膀。
“看来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陈伍长,你初来乍到,往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郭胜彪爽朗道。
“我会的,郭伍长。“陈寒点头。
下一息,郭胜彪的目光便落在陈寒手里的倭刀上。
跟马铁不一样,郭胜彪只是稍微瞧了一眼,便迅速挪开了视线。
“刀不错。”郭胜彪淡淡的夸了一句。
在郭胜彪看来,陈寒的这把倭刀的确比自己的新,但他一点都不眼馋。
自己手上这把,可是当年他杀掉一个倭寇小头目缴获的。
陈寒如此年轻,刀还这么新,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缴获的。
对于郭胜彪的夸赞,陈寒没接话,只是微微笑了笑。
“陈伍长,可否看看你的任命书?“郭胜彪问。
陈寒点头,从怀里摸出任命书递过去。
郭胜彪接过任命书,展开看了两眼,又折好还给陈寒。
“李黑蛋。”郭胜彪喊道。
李黑蛋愣了愣,紧接着立刻应道:“我在,我在。”
“陈伍长就住你们那屋,你负责安顿好陈伍长,知道了吗?”郭胜彪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黑蛋连忙应道:“是,郭伍长!”
郭胜彪点点头,看了一眼陈寒后,转头又回了马铁身边,两人低声说起了话。
约莫一刻钟后,烽火台上的瞭望兵突然喊话,说北面烽火台的狼烟灭了,警报解除了。
郭胜彪暗暗松了一口气,扭头对马铁道:“马伍长,你跟我来。“
马铁应了一声,跟着郭胜彪离开了矮墙边。
很快,两人进了一间石屋。
这是一个单间,原本是墩长住的房间。
但前任墩长已经死了,郭胜彪现在又是鹰嘴山墩台的话事人,这间最好的屋子自然归了他。
进屋后,郭胜彪一屁股就坐在了床沿上。
他把倭刀横在腿上,看向马铁,压低声音问:“马伍长,姓陈那小子什么来头知道吗?怎么突然就分到我们墩台来了?上面都没提前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