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柳韫玉步伐一顿。
她回头看向宋缙,沉默了许久才出声道,“有些人的存在就是沙子。”
语毕,她转身离开了膳厅。
宋缙独自一人坐在膳厅里,脸色一点一点地阴沉下去。
玄铮从廊下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徐州密报,还请相爷过目。”
宋缙接过密报,看到上面的内容,冷笑一声,“昌平居然躲到了徐州。”
玄铮小声问道,“那这件事要告诉太后娘娘吗?”
宋缙揉了揉眉心,“……暂时不必。”
当初他本想安排暗探护送昌平和亲,再在离开大晟境内后协助她假死出逃。谁知昌平却破坏了他的计划,自己跑了。
如今南燕已经离开,再将昌平的密报上奏给太后,不仅于事无补,反而还会害了昌平……
玄铮说,“可昌平公主与相爷本无半分瓜葛,太后却独独将寻人之事交到相爷手上,若是欺瞒不报,往后此事败露,岂不是会被太后误会相爷存心帮昌平公主出逃?”
宋缙看了他一眼,幽冷的目光令玄铮不敢再多嘴。
……
柳韫玉赶去偏房,生怕浮雪出事。
谁知一去偏房,浮雪正躺在软垫美滋滋地睡觉,丝毫没有吐过的架势。
柳韫玉纳闷,一扭头就看到靠在身后梁柱上的云渡。
“它真的吐了?”
“没有。”
云渡双手抱胸,沉着脸说道,“刚刚是我骗怀珠,说浮雪出事。”
柳韫玉松了口气,摸了摸浮雪,“好端端的,你咒它做什么?”
“你跟相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云渡突然发问。
柳韫玉背影一僵,咬了咬唇,若无其事地说,“没有,你想多了。”
她垂下眼帘,不想让云渡担心。
云渡却丝毫不信,“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难道看不出你这段时日不对劲?”
“……”
“刚从彭州回来的时候,你与相爷那叫一个情意绵绵。可这两日你不愿去相府,甚至连自己家都不想回。”
柳韫玉避开他的视线,“我只是公务繁忙。”
云渡冷笑了一声,“还不肯说实话。你当真以为,你在宫里立誓自梳的事,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
“……”
“南燕的三皇子突然发难要你和亲,太后却说你已经求了终身不嫁的自梳恩典。当晚回来,你就被带去了相府……第三日才回来。回来之后,相爷开始唤你夫人。今日威德侯府那两位也来了府上……”
云渡眯了眯眼,“柳韫玉,你当我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脑子?”
“……”
被追问到这个地步,柳韫玉也没办法了。
若是告诉云渡真相,他一定是要为她出头的。可宋缙是什么人物?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理不清,暂时也斩不断,她不想连累云渡……
“自梳一事只是为了应对南燕。”
顿了顿,她含糊其辞地解释道,“相爷与我私下拜了堂,成了亲,但不能被外人知晓。”
云渡蹙眉,“他强迫你的?”
柳韫玉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仰头冲云渡笑了一下,“……没有。”
云渡定定地盯着她打量,到底还是放软了语气,“我与你相识多年,你若是遇到难处,我会倾尽全力帮你,而不是让你一个人承担。”
柳韫玉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打发走云渡后,柳韫玉也从偏房走了出来。
她伫立在廊下,看见有一对鸟雀在枝桠上相互依偎。
有那么一刻,她竟然想起了自己跟宋缙,想起了当初在彭州的矿洞里,她也曾与宋缙生死相依、不离不弃,可是……
柳韫玉皱了皱眉,一丝燥意又悄然蔓延全身。
为了祛热,她叫人备了水。
可沐浴更衣后,她的心依旧不静,哪怕是伏在窗边吹着风,也觉得那风不够凉。
身后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下一刻,她的肩膀沉了沉。
柳韫玉偏头,就看到肩上多了一件墨色披风,抬起眼,入目便是宋缙那张英挺成熟的面孔。
“更深露重。”
“……我不冷。”
柳韫玉将那披风抖落。
披风被抖落在地上,宋缙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打横将柳韫玉抱了起来。
柳韫玉一惊,瞬间回想起之前被关在相府、几乎没过门的那几日。
“放开我,你放我下来……”
她拼命地挣扎着,可却根本撼动不了宋缙的力道。
宋缙下颌紧绷,抱着她走向床榻。
从那盏鸟音笼跟前经过时,柳韫玉对上了那只笼中金鸟的眼睛,那股烧灼了她一整晚的心火陡然成了火海。
于是后背沾上床榻,宋缙的唇就要落下来的那一刹,柳韫玉扬手打上了他的脸。
“啪。”
清脆的响声在屋内响起。
空气仿佛凝滞了。
宋缙的脸被扇得偏了过去,他整个人僵住,眉宇间的浓云汹涌而来,理智岌岌欲崩。
可当他转过头,看见柳韫玉此刻的模样,面上的怒意却是一下凝滞了。
柳韫玉躺在他的身下,脸颊通红、神色惊惶,额上沁出的汗将发丝都打湿了,湿漉漉地黏在颊边、颈间,显得狼狈而可怜。
她松开印着齿痕的唇,眸里漾着水光,似是威胁,又似是乞求地,“别碰我……”
“……”
宋缙刚刚窜起的那点怒意又被浇灭了。
他慢慢地松开了桎梏着柳韫玉的力道,想起了柳韫玉离开膳厅时说的话。
「有些人的存在,就是沙子。」
于她而言,他的存在就是那粒沙子。
容不下的沙子。
宋缙的手一松开,柳韫玉便如蒙大赦地缩到了床榻里侧。
宋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起身离开了床榻。
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鸟音笼。
笼子里的金鸟振翅,栩栩如生。
宋缙收回目光。
床帐里,柳韫玉本以为他已经离开了,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掌。
高高在上的宋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宋缙,恐怕还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吧?
他竟然没动怒,甚至一句重话都没有说……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挥出的那一掌……
帐帘突然被掀开,柳韫玉错愕地转过头,就对上去而复返的宋缙。
宋缙在榻边坐下,手里拿着一张浸湿的锦帕,落在柳韫玉的额上。
“……”
额头上传来冰凉的湿润触感,柳韫玉愣住,眼底的混沌缓缓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