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特别侦察员(1 / 1)

凌晨四点,帽儿胡同里的住户都在沉睡。

钟国胜跟在魏干事身后,沿着墙根的阴影摸进了帽儿胡同东口的埋伏位置。

武装部来了六个人,公安来了四个,加上钟国胜和魏干事,一共十二个人分成三组。

前门突击组、后巷堵截组、胡同口封锁组。

魏干事把钟国胜安排在后巷堵截组,跟两个武装部的战士一起蹲守在钱婆子家后院那道矮墙外面。

这个安排显然是考虑过的,钟国胜对后巷的地形最熟,蹲守了那么多天,连那道矮墙上的砖缝都能闭着眼数出来。

周国良给的那副旧皮手套此刻戴在钟国胜手上,羊皮柔软而贴合,掌心在晨露中微微发凉。

钟国胜蹲在矮墙拐角的阴影里,后背贴着粗糙的砖墙,呼吸平稳而缓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后院那扇木门和后窗。

旁边的两个战士一左一右,端着枪,默不作声,晨风从胡同口灌进来。

天色渐渐亮了一些,胡同里开始有了第一声鸟叫。

大约五点,胡同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两个人。

钟国胜微微侧头,从矮墙的缝隙里看见那个穿军绿色棉大衣的小六子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男人,身形瘦高,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帽檐压得极低,走路时脚步轻而稳,不东张西望,每一步都踩在胡同石板路的接缝处,像是在刻意避免发出声响。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钱婆子家的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上,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钟国胜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前门突击组的位置在正门两侧,钟国胜看不见,但知道魏干事就在那里,正在等信号。

矮墙另一侧的后窗忽然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是煤油灯被拧亮了。

有人影在窗户纸上晃动,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从窗缝里飘出来。

大约一刻钟后,后窗的煤油灯灭了,前门传来三声短促的敲门信号,行动组长一声令下,三组同时行动。

前门被破门锤一下撞开,木门框哐当一声裂成两截,突击组的战士们鱼贯而入,屋里瞬间响起桌椅被撞翻的闷响、瓷器碎裂的脆响、还有钱婆子尖锐的叫骂声。

后窗几乎在同一瞬间被从里面撞开,钱婆子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光着脚踩上了窗台,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太太。

钱婆子一只手撑着窗框,另一只手抓着一个小布包,半个身子已经从窗口探了出来,腿一跨就要往矮墙上翻。

钱婆子脸上的表情不是惊慌,是冷静,是那种在无数次被查抄的经历中磨出来的、带着狠劲的冷静。

钟国胜从矮墙拐角站起来,一步跨上前,右手精准地抓住钱婆子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卡在钱婆子的腕骨之间,让钱婆子抓着布包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布包掉在地上,散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票子。

钱婆子反手想挣脱,钟国胜左手已经按住了钱婆子的肩膀,将钱婆子整个人从矮墙上拽下来,反剪着钱婆子的手臂压在墙面上。

钱婆子的脸贴着砖墙,喘着粗气,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一个战士迅速从后窗跳出来,接过钱婆子的手臂,咔嚓一声拷上了手铐。

屋内炕洞里搜出的东西堆了满满一方桌。

粮票用油纸包着,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布票和工业券用橡皮筋扎成捆,塞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还有一沓现金,数量不少。

最关键的是一本巴掌大的牛皮纸封面联络本,翻开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用密码写成。

魏干事拿起那本联络本逐页翻看,目光扫过每一页后合上本子,语气简短而有力:“这比粮票值钱。”

钱婆子被押着往外走时经过钟国胜身边,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那天你来走访我就觉得不对劲,一个副队长,亲自给孤寡老人送棒子面,哪有这么闲的干部。”

钟国胜没有答话,只是平静地回视。

钱婆子冷笑了一声被押上了警车。

魏干事朝钟国胜点了点头说了句“干得不错”,转身上了车。

钟国胜摘下皮手套,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晨光里,从走访送棒子面到蹲守取证,这条线终于在黎明时分彻底收网。

……

表彰函送到轧钢厂那天,距离收网行动结束后一个星期。

武装部的吉普车直接开进了厂区大门,魏干事亲自把函件递到郭副处长手上。

函件的措辞很正式,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在协助武装部破获潜伏敌特案件中表现突出,特此通报表彰,后面附了一份参与人员名单,钟国胜的名字写在第三行。

郭副处长把表彰函端端正正地摆在办公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摘下老花镜,嘴角难得地挂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笑意。

郭副处长把钟国胜叫到办公室,把表彰函推过去让钟国胜自己看,等钟国胜看完才开口,语气比平时轻松了不少:“你来了保卫处不到两个月,门岗整顿完成了,潜伏敌特揪出来了,武装部亲自送表彰函,你知道上一回保卫处收到武装部表彰是什么时候吗?”

没等钟国胜回答,郭副处长自己接了:“六年前,你爹在的时候。”

钟国胜低头看着函件上自己的名字,没有说话。

郭副处长也没再往下说,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钟国胜,目光里带着一种欣慰和期许交织的复杂神色。

接下来的几天,表彰函的连锁反应比预想的还要快。

郭副处长趁着这股东风,把压在抽屉里许久的转正申请递了上去。

他在副处长位置上干了多年,业务能力没得说,缺的就是一份拿得出手的大功。

帽儿胡同这条线从投机倒把挖到潜伏敌特,涉案人员十余人全部落网,武装部的表彰函就是最好的推荐信。

周国良被提名为保卫处副处长候选人,郭副处长转正之后,副处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周国良的资历和这次行动中的幕后配合让他成了最自然的人选。

钟国胜的职务暂时不变,但魏干事在电话里透了句话:“武装部正在考虑给你加一个‘特别侦查员’的兼职身份,具体什么时候下文不确定,但方向已经定了。有了这个身份,你以后跨部门办案可以直接调人,不用层层审批。”

钟国胜挂了电话,把这件事告诉了郭副处长。

郭副处长刚签完一份文件,抬头看了钟国胜一眼说:“这是武装部给你开的绿灯,有了这个身份,以后再有帽儿胡同这样的线索,你不用绕那么大弯子来找我批条子,直接调人,但权力大了风险也大,你自己掂量着用。”

从郭副处长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碰见了周国良。

周国良靠在值班室门口,看见钟国胜出来,问:“听郭副处长说武装部要给你加特别侦查员?”

钟国胜点了点头。

周国良沉默了一会儿,嘴角难得地浮起一丝笑意:“你爹当年也干过侦查员,不过他那个是在战场上,你是在胡同里,一脉相承。”

说完拍了拍钟国胜的肩膀,转身走进了值班室。

快下班时,许大茂不知从哪听到了消息,端着两个饭盒笑呵呵地凑到办公室门口。

钟国胜抬头看见许大茂那张大长脸正从门缝里探进来,朝自己挤眉弄眼地晃了晃手里的饭盒,指了指食堂方向,又竖起一个大拇指。

钟国胜无奈地笑了一声,合上值班日志朝门口走去,今天的晚饭,看来不用自己操心了。

许大茂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的时候,手里那两个饭盒摞得整整齐齐,上面的饭盒盖子上还放了两双筷子。

许大茂进到办公室后把饭盒往钟国胜办公桌上一放,筷子递过去,自己搬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好像受表彰的是他自己。

“国胜,大茂哥就说你能成事!这才多久,武装部亲自送表彰函,全厂都传开了。”

许大茂一边说一边拿筷子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继续吹:“你是不知道,宣传科那几个平时鼻孔朝天的家伙,今天看见武装部的吉普车停在办公楼门口,一个个脖子伸得跟长颈鹿似的。”

钟国胜拿起筷子尝了口白菜炖粉条,南易的手艺确实没得说,听着许大茂吹完,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大茂哥,那表彰函上写的可是保卫处,不是我一个人。”

许大茂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小胡子抖了两抖,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武装部的人亲自把函件送到郭副处长手上,郭副处长把你叫到办公室让你自己看,这还不叫给你长脸?大茂哥在宣传科混了多少年了,没见过哪个副科级被武装部点名表扬的。”

许大茂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饭盒里:“我老丈人要是知道了,估计又得夸你。”

钟国胜听到“老丈人”三个字,抬起眼皮看了许大茂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

许大茂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低头扒饭。

两人吃完饭,许大茂收拾饭盒时忽又抬起头,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国胜,大茂哥是真服你,以前觉得你是靠你爹那点光环坐上副队长的位子,现在全厂谁还敢说这话?你自己把这光环擦亮了,比谁递过来的梯子都稳当。”

钟国胜把筷子搁在空饭盒上,看着许大茂端着饭盒走出办公室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许大茂这人虽然爱吹牛,但至少有一点好处,他服气的时候不藏着掖着,夸起人来比谁都卖力。

而许大茂那句“自己擦亮的光环”,倒也说到了点子上。

钟国胜坐回办公桌前,翻开值班日志,在备注栏里补了几行字:表彰函已归档,特别侦查员身份待下文;下一步工作重点,常态化门岗轮换督查,协同周国良做好交接准备;巡逻记录每月汇总分析,建立异常情况直报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