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灯下定册,万世耕心(1 / 1)

灯火在陶盏中轻轻摇荡,暖黄的光铺满整张木案,将刚制成的白纸映得愈发洁净匀亮。韩非仍端坐在案前,手中捧着那页图文并茂的造纸法册,反复摩挲,久久不忍放下,心中激荡之情,始终难以平息。

方正将笔砚一一归置妥当,见他这般模样,温声开口道:“公子今日初次尝试文图相配,已然条理分明、形意皆备,往后多作几篇,自然愈发纯熟顺手。”

韩非连忙抬首,眼中依旧闪着敬佩与振奋的光,语气迟缓却恳切:“全赖……先生悉心指点。若非……先生教我以图释文、以文补图,我……终究只会死记硬述、堆砌文字,何谈……教化百姓、传布实学?”

阿旺端来清水净了手,在一旁乐呵呵地插话:“公子如今写字画图,可比往日在竹简上一刀一刀刻写轻松太多啦!往后咱们每日多造些纸,多写几篇文字、多画几幅图样,用不了许久,便能订成厚厚一大套书,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韩非横了他一眼,却也忍不住唇角微扬:“言语……粗鄙,道理……却不差。”说罢,他立刻转向方正,神色重新变得郑重,“先生,明日……当真要往田间,实地细看……那几样高产作物?”

方正轻轻点头:“自然要去。土豆、红薯、玉米,株型各异,栽种之法、水肥之需、时节之宜皆不相同,只凭口中述说,终究模糊不清,唯有实地观形、对症绘图,才能真切明白。”

韩非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先生,这几样……作物,果真能……亩产数倍于粟麦?”

“只多不少。”方正语气平静却笃定,“只要土地深耕、基肥充足、排水顺畅、管理得宜,一亩所收,可抵寻常粟麦田两三亩之产。”

韩非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两三倍……若……天下尽数栽种,何愁……国库空虚,何愁……百姓饥寒流离?”

方正望着他,缓缓道:“只是此法初传,种子难得,栽种规矩又与旧法不同,百姓世代守旧,初见新奇之物,未必肯轻易相信、放手试种。”

韩非眉头紧蹙,深以为然:“先生所虑……极是。世人……多守旧畏新,纵是……良田美法、利国利民,也常……疑虑不前、不敢轻试。”

“所以才要……图文相辅。”方正继续说道,“把株距、垄高、下种深浅、浇水时节一一画明注清,再让先试种者亲眼见证收成,以实证服人,慢慢便会有人愿意效仿。”

韩非若有所悟,连连点头:“先生……是说,先令……一小部分人试种,有了……实在收成,旁人……见有利而无害,自然……会跟着耕种?”

“正是如此。”方正面露赞许,“凡事须循序渐进,不可一蹴而就。治国如此,劝农兴耕亦是如此。”

韩非握紧手中笔杆,沉吟片刻,开口道:“那……我明日,便先绘……玉米整株图样,根、茎、叶、穗,一一勾勒分明,再附注……播种、间苗、除草、追肥之具体法度。先生……以为可否?”

方正笑道:“极好。再添一幅田间起垄布局之图,标明尺寸行距,寻常农夫一看便能明白,不必再费心揣测。”

韩非紧跟着又问:“先生,土豆……果实埋于地下,地表不可见,绘图之时……是否要……一并画出地下块茎之形?”

“当然要画。”方正肯定道,“地上一株苗,地下一串实,只有画全全貌,人才知晓此物产量之厚、养民之实。”

阿旺在一旁听得入了迷,忍不住又插嘴:“先生,那红薯也得画上!红薯一串串长在土里,圆滚饱满,看着就叫人欢喜!”

韩非佯作呵斥:“莫要……随意插嘴,静心……听先生吩咐。”可自己脸上,却早已藏不住欣喜之色。

方正并不在意,温声道:“无妨。红薯亦要画全,藤蔓、叶片、地下薯块,一一绘出,才算完整无缺。”

韩非连连点头,又急忙追问:“先生,那……育种、育苗、移栽、防虫、防涝等……诸多细节,是否……也要逐条写明,不可遗漏?”

“越细致越好。”方正正色道,“一字一句含糊不清,便可能耽误百姓一季收成,关乎民生之事,半点马虎不得。”

韩非长长一叹,神色间满是醒悟:“以往……我读圣贤典籍,众人只空谈……礼义道德、治国大论,却……从不细说如何种粮、如何治水、如何让百姓先吃饱肚子。今日……方知,民以食为天,食以……农为本,此乃……天下第一等大事。”

方正看着他,认真道:“公子能明白这一层道理,比写下十篇宏文都更为可贵。”

韩非当即站起身,对着方正深深一揖:“先生……今夜一席话,点醒……梦中人。韩非……在此立志,日后……所著之书,必先农桑,次法度,再礼乐。百姓……不饥不寒,天下……方能安宁。”

方正伸手扶起他,缓缓续言:“公子有所不知,这几样作物,若能……年年精选良种、培肥地力、精细耕作,产量还能……再行攀升,远非今日试种之可比。”

韩非猛地一怔,失声惊道:“还能……更高?可……可如今已是粟麦的两三倍了!”

“自然能。”方正点头,“今日田间所种,不过是随意留种,未曾优选,未曾精养。若年年挑选长势最旺、结果最丰的株苗留种,施以腐熟厚肥,修好排灌水利,深耕细作,产量便可节节增高,数倍十倍,皆未可知。”

阿旺听得眼睛瞪得滚圆:“挑最好的留种,年年种年年选,那庄稼岂不是越长越旺,越收越多?”

“正是这个道理。”方正笑道,“农无定法,贵在用心,地力可养,种子可选,只要打理得法,收成便没有止境。”

韩非抚着胸口,气息微微急促,喃喃道:“粟麦……亩产不过一石上下,便算大丰年。此三样作物,已然两三倍之利,若……再经优选精耕,亩产……可达十石以上……”

说到此处,他声音骤然一顿,手指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方正淡淡道:“红薯尤甚,水肥充足、垄型适宜,一亩收成可至数十石,足够数口之家一年口粮,再无饥馁之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