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似是故人来(1 / 1)

三日后。

李安被押出郡守府时,街上已经站满了人。

百姓们沿街而立,目光里有鄙夷,有快意,也有沉默。

那些目光像一根根刺,扎在李安身上,让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披头散发,身上还穿着那件郡守官服,却已被铁链锁住双手,被两个郡兵押着踉跄前行。

“呸!”

一口浓痰落在他脸上。

李安浑身一抖,却没有抬手去擦。

他的双手被锁着,也擦不了。

“狗官!”

“勾结豪强,欺压百姓,你也有今天!”

“活该!”

骂声此起彼伏,石块、烂菜叶雨点般砸过来。

李安被砸得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押送的郡兵也不拦,只是冷眼看着。

他走到街角,忽然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上——田氏别院。

门上贴着封条,门前空无一人。

曾经车马喧嚣的田家,如今像一座坟墓。

几只归来的春燕,绕了几圈,又向百姓家飞去。

李安盯着那两扇门,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像哭又像笑的声音。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今日之祸,非天意,乃人祸也。”

“走!”

郡兵推了他一把。

他踉跄着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街道尽头。

而此刻,霍平站在许县城楼上,望着官道尽头。

春风吹过,扬起他的衣袂。

张顺站在他身侧,低声道:“侯爷,算着日子,绣衣直指御史该到了。”

霍平没有说话。

远处,官道上烟尘渐起。

一列车队缓缓行来。

最前面是骑兵开道,当中是一辆青布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车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霍平的目光落在那辆马车上,落在微微晃动的车窗帘上。

帘子动了动。

像是被风吹起,又像是有人在里面往外看。

只是一瞬,那帘子又落了回去。

霍平站在城楼上,望着那列车队,久久没有动。

春风吹过,城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他没有下去迎接。

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远处,那辆青布马车驶入城门,消失在城墙的阴影里。

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绣衣直指御史的车。

不过这个时期,绣衣直指御史可不简单,他们的权力很大,可“出讨奸猾,治大狱”,甚至可以调动军队、独断赏罚,包括诛杀地方官员。

也不知道来许县的这位绣衣直指御史是什么人物。

“走吧,回庄里。”

霍平带着张顺向屯田庄而去。

……

绣衣直指御史的车队入城时,县令王元已经跪在县衙门口等候了。

他跪得膝盖发麻,后背的官服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黏腻腻的。

可是,他一动不敢动。

从接到消息到现在,他已经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

看到李安的下场,他才知道,自己与霍平作对是多么愚蠢。

早知道霍平有这么大来头,当初打死他也不掺和那些事。

车帘掀开,一个身着深衣、面容清瘦的中年人下了车。

他走得很慢,目光从跪了一地的县吏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王元脸上。

王元连忙叩首:“下官许县令王元,恭迎绣衣直指御史!”

(备注:其实这个时期,官员看到比自己官职高的官员应该自称为臣,只不过放在小说里面觉得有些违和,可能产生阅读障碍,所以就采用南朝之后的下官这样的谦词。)

如果霍平在这里的话,肯定能够认出来,这位绣衣直指御史竟然就是朱家主的霍管家。

来人,正是霍光!

霍光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看着跪在脚下的王元。

日头很烈,晒得王元后背发烫,汗珠一颗颗砸在青砖上。

良久,霍光终于开口。

“王县令。”

王元浑身一抖:“下官在。”

“许县百姓聚众,你身为县令,在何处?”

王元的冷汗流得更凶了:“下官……下官当时……当时在县衙……”

“在县衙做什么?”

“下官……下官……”

霍光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本官问你话,你答不上来。百姓闹事,你躲着不出。郡兵伤人,你装不知道。你这县令,是怎么当的?”

王元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霍光不再看他,转向旁边跪着的郑县尉。

“郑县尉。”

郑县尉猛地抬头,脸上挤出讨好的笑:“下官在!绣衣使者有何吩咐?”

霍光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可知罪?”

郑县尉脸上的笑僵住了。

“使者……下官……下官不知犯了何罪……”

霍光没有解释,只是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个甲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郑县尉。

“既然不知,那就到地下去慢慢想。”

霍光看也不看他。

“使者!冤枉啊!下官真的不知道犯了什么罪——!”

这就是绣衣直指御史的权力,一言可决生死。

郑县尉的喊声越来越远,被拖出了县衙大门。

王元跪在原地,脸埋得更低了,身子抖得像筛糠。

霍光低头看着他,缓缓道:“王县令,本官今日不办你。但你记住——做县令,要忠于朝廷,要对得起治下的百姓。回去好好想想,怎么把这县令当好。想好了,再来找本官。”

王元愣了一愣,随即拼命叩首:“多谢使者!多谢使者!下官一定好好想!一定好好想!”

霍光已经转身离去。

霍光身边跟着一名副使,副使有些奇怪地问道:“霍公,为何放过这王元。这厮破坏朝廷屯田大计,与豪族勾结,煽动百姓,理应与李安同罪。”

霍光看了一眼副使,副使名为田仁,原本担任司直,负责把守城门。

田仁作为司直,按说是接触不到太子刘据的。

不过经过他人推荐,太子新任用了一批新的大臣。

这一批大臣,可以说是太子的人。

田仁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说来也巧,在原本历史上,巫蛊之祸中,田仁被派负责守城门,不忍心抓刘据,怀着同情心放走了刘据,后被汉武帝腰斩,御史大夫暴胜之因阻止丞相刘屈氂杀田仁而畏罪自杀。

按说历史发生改变,他与刘据应该没有任何交集才对。

没想到,刘据现在大量任用资历尚浅、背景并不雄厚的官员,阴差阳错下,田仁如今成为太子的人。

而且太子对田仁也颇为信任。

田仁作为司直,是秩比二千石的高级官员,负责协助丞相监察检举百官不法行为,有权直接弹劾高级官员。

例如《汉书》记载“丞相司直繁延寿奏劾御史大夫萧望之'遇丞相礼节倨慢,又使吏买卖,私所附益凡十万三千,请逮捕系治'”。

不过在朝堂之上,担任司直这个职位的人并不讨喜。

田仁哪怕是高级官员,因为资历浅薄,也不受重视。

却没想到,原本人微言轻的他,如今被太子重用。

有这等机遇,他自然完全忠于太子刘据。

让这样的人担任副使,霍光明白太子的意思是,让田仁来钳制自己的。

平衡之道,乃是帝王第一课。

如今朝堂,陛下闭门不出,太子进一步掌权,形成二龙并立的局面。

这也让他们这些臣子,面临着不小的挑战。

所以对这位副使,霍光不能简单视为手下。

霍光淡淡开口回答:“决狱的人当以严明为主,并辅之以矜慎。太子相信我,让我来此,权柄在手,吾更要三思。”

田仁点了点头,笑着拱手:“霍公高见。”

霍光一笑了之,与对方保持着客套。

田仁满脸笑容,眼里却带着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