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朝堂之暗(1 / 1)

夜深了,霍光府邸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田仁坐在案旁,手里捧着一盏茶,却一口也没喝。

他盯着那泛着微光的茶水,眉头紧锁,像是在想着什么极难开口的事。

霍光端坐案后,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却没有看。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田仁开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田仁抬起头,压低声音道:“明公,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明公。”

田仁依然显得很谦卑。

如今在很多人眼里,他就是霍光手下头号打手。

意外的是,田仁对这个新身份不排斥。

甚至,他越发将霍光作为依仗。

在田仁眼里,霍光虽然年龄比自己小,但是靠谱、稳重。

跟着他,心里有谱。

霍光点点头,没有说话。

田仁斟酌着词句,一字一顿:“太子殿下那道‘若秋后无成,即刻撤回长安’的旨意……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

霍光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田仁,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田仁被看得心里发毛,却不敢移开视线。

良久,霍光缓缓开口,只说了三个字:“不可说。”

田仁愣住了。

不可说。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口。

他张了张嘴,想追问,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问。

不可说——那便是有。

有不能说的东西,有不能挑明的意思,有不能触碰的禁忌。

田仁的后背渗出一层细汗。

他想起霍平在颍川的种种——办学堂、开义仓、斗豪强、收民心,桩桩件件,做得漂亮,做得敞亮,做得让那些佃户流民把他当成神人。

换句话说,这些人可就差直呼万岁了。

可正是这些漂亮事,在有些人眼里,怕是要换个看法。

收买人心。

四个字从田仁脑海里冒出来,让他打了个寒噤。

他偷偷看了一眼霍光。

霍光已经低下头,继续看那卷竹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田仁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起身,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霍光一人。

田仁离开之后,霍光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竟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他放下竹简,望向窗外。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隐约可见未央宫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霍光又想起了霍平。

那张脸,那双眼睛,哪怕隔着马车的帘子,仍然让他感到明亮如星辰。

“霍先生啊霍先生。”

他低声喃喃,“你这一去,可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

没有人回答。

……

同一轮明月下,博望苑中,灯火通明。

太子刘据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两份密报。

他的手按在其中一份上,指节微微泛白。

石德坐在他对面,须发皆白的老脸上满是凝重。

“殿下深夜召臣,可是为了颍川之事?”

刘据点点头,把那份密报推到他面前。

石德接过,展开细看。

那是近臣的进言,字不多,却句句诛心:“霍平在颍川办学堂,开义仓,分田地,收买民心。佃户流民,皆甘愿为其卖命。此人若再立功西域,归来之日,掌握一郡经济命脉,怕是要做一郡之王!”

石德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放下密报,看向刘据。

刘据也在看他。

那双年轻的眼里,有疲惫,有迷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恐惧?

是忌惮?

还是别的什么?

“老师。”

刘据缓缓开口,“霍平这样的人,该如何用?”

石德沉默片刻,缓缓道:“以德化之。”

刘据愣了一下。

以德化之?

他想起霍平那张脸,想起那双平静得像深潭一样的眼睛,想起他在西域杀伐决断的狠辣,想起他在颍川收服人心的手段。

以德化之——这样的人,能被“德”化吗?

换言之,你的德与他的德,能不能相符?

就是自己对陛下,也只能说与霍平共存。

石德的回答,比自己回答倒是还要显得嚣张。

只可惜,刘据亲眼见过石德在农庄与霍平论德。

霍平双手一拍,说的可是,他本就没有道德。

所以石德的话,如同废话。

刘据苦笑。

那笑容里有自嘲,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老师说得是。”

他低声道,“以德化之。”

石德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刘据低下头,继续看那两份密报。

一份是霍平的屯田进展——许县荒地变良田,流民安居乐业,工坊铁器源源不断,西域商队已经出发。

桩桩件件,都是功劳,都是政绩,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功业。

另一份是近臣的进言——“收买民心”“一郡之王”,字字诛心。

两份密报摆在面前,像两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了。

不懂那些人为什么要说霍平“收买民心”。

让百姓吃饱饭,让他们有田种,有书读,难道不是朝廷该做的事?

不懂那些人为什么要怕霍平立功。

立功难道不是好事?

难道朝廷不该奖赏功臣?

不懂为什么明明是好事,到了那些人嘴里,就变成了坏事。

可是自己觉得他们说错了么?

如果自己觉得他们说错了,为什么会喊石德这位老师来商议?

他抬起头,想对石德说什么。

石德却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打盹。

刘据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石德不是睡着了。

石德是不敢说。

石德明白他在想什么,明白他的困惑,明白他的孤独,却不敢说破。

也就只有霍光敢说,霍光对自己说过,自己之所以心里没有底,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自己还不是皇帝!

自己掌握大权,可是自己仍然是太子。

所以自己才会如此犹豫,才会被浮云遮住眼。

刘据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色。

月光清冷,照着博望苑的亭台楼阁,也照着远处沉沉的宫墙。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孤独。

坐在这个尴尬的位置上,所有人都对他恭敬有加,却没有人敢跟他说真话。

所有人都在揣摩他的心思,却没有人愿意告诉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他想起陛下。

陛下当年,也是这样吗?

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深宫里,面对满桌的奏章,面对满朝的大臣,面对那些永远说不清的是非对错?

想必也是这样吧,毕竟陛下登基后,窦太后也是在后面那么盯着他。

这这被人盯着的感觉,是一种极致的煎熬。

刘据闭上眼睛。

远处传来一声更鼓,已经是三更天了。

“石公,退下吧。”

刘据没有睁开眼睛,淡淡说道。

石德浑身一震,他复杂的看向刘据。

刘据仍然没有睁开眼睛。

石德郑重拜了一下,然后起身退下。

室内便只剩下刘据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