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匈奴使者(1 / 1)

匈奴使者大踏步走进来。

他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穿着一身崭新的皮袍,腰间别着一柄镶宝石的弯刀,刀柄上嵌着的那颗红宝石足有鸽卵大小,在灯光下血一样红。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捧着漆盒,一个抱着弓箭,都是匈奴王庭的装束,腰杆笔直,目不斜视。

从体形就能看出,这些人不是贵族就是精锐。

三人走到殿中央,停下脚步。

那使者没有行礼,只是朝于阗王点了点头,目光就从于阗王身上滑过去,落在霍平身上,停住了。

于阗王站在主位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迎上前去,脸上的笑容重新浮起来,比方才淡了些,却更周全。

“左骨都侯远道而来,寡人有失远迎。”

左骨都侯。

霍平端起酒碗,慢慢饮了一口。

骨都侯是匈奴王庭的官职,掌兵马,位在左右大将之下,却比一般的万骑长还要尊贵。

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在于阗。

除非——匈奴人早就到了,一直在等。

这也不稀奇,霍平这一路就是高调过来的。

他想过匈奴会有反应,但是也知道,匈奴不敢过大的反应。

毕竟如今的壶衍鞮单于,还从自己胯下钻过。

这种耻辱,让他短时间还无法消化。

更何况,王庭主力在楼兰损失殆尽,他们还有胆再来一次?

没有一两年时间,他们很难恢复元气。

于阗王把匈奴左骨都侯引到主位右侧坐下,亲自斟了一碗酒。

那位置与霍平相对,一左一右,像天平的两端。

张顺等人已经将手按在刀柄上了。

更不要说石稷这个参与过楼兰大战之人,此刻怒发冲冠,好似一头随时暴起的猛虎。

左骨都侯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把碗往案上一搁,目光就落在霍平身上。

“你就是那个大汉天命侯?”

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匈奴口音,声音粗粝,像砂石摩擦,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练过很多遍。

霍平放下酒碗,看着他,点了点头:“我就是霍平。”

左骨都侯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霍平面前,绕着案几走了一圈。

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踏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可随着他的步伐,殿中的氛围也在不断发生变化。

他带来的两名亲卫,也是神情高度紧张盯着张顺和石稷等人。

这个殿内,霍平的人更多。

不过这两名匈奴亲卫,也丝毫不惧。

左骨都侯走得很近,近到霍平能闻见他皮袍上的马革味和草原的草腥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霍平:“听说你在楼兰杀了我们不少人。”

他的声音不高,殿中却清清楚楚。

霍平端起酒碗,饮了一口,没有说话。

左骨都侯又走了一步,站到霍平身侧,弯下腰,凑近他的耳朵,声音低得像耳语:“沙西井,白龙堆,且末,黑风谷——你一路杀过来,好大的威风。”

霍平放下酒碗,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离他很近,瞳孔是深褐色的,里面映着灯光,像两块烧红的炭。

“你想说什么?”

左骨都侯直起身,哈哈大笑。

那笑声很大,在殿中回荡,震得廊柱上的帷幔都在微微颤动。

他笑完,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一屁股坐下,端起酒碗,又饮了一碗。

他抹了抹嘴,看着霍平,嘴角挂着笑,那笑容却没有到达眼睛。

“本侯只是想要告诉你。”

他把“本侯”两个字咬得很重,“你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此次商队西行,大单于却没有发兵。你知道为什么吗?”

殿中安静下来。

舞女们停了舞步,缩到角落里。

乐师们抱着乐器,大气都不敢出。

于阗王站在自己位置前,没有说话,没有制止,甚至没有露出不满的表情。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杆秤,两边都在看,两边都不愿得罪。

霍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左骨都侯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案上。

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末尾盖着一个朱红的印——狼头印,单于王庭的印。

他把帛书推到案中央,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大单于说了,西域诸国,愿与汉商做买卖的,尽管做。匈奴不拦。”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但有一条——谁要是借汉人的势,欺压邻国,断了匈奴的商路,大单于的铁骑,不介意再走一趟。”

殿中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卷帛书上,落在那个狼头印上。

那印朱红如血,在灯光下格外刺目。

张顺与石稷等人都露出了愤怒。

匈奴大单于此等行为,无异在告诉西域诸国,他匈奴仍然是西域之主。

汉商来做生意,并不是汉商多了不起,而是他们单于允许的。

这种行为,无疑在折他们大汉的面子。

然而,于阗王走下台阶,走到两人中间,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比方才更淡,也更周全。

“左骨都侯说笑了。于阗小国,向来中立。汉人的买卖做,匈奴的买卖也做。也不会借着任何一方的势,欺压其他的国家。”

他转向霍平,又转向使者,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像一只在两根树枝间跳来跳去的鸟。“两位都是寡人的贵客。今日只喝酒,不论国事。”

他拍了拍手。

乐师们重新奏起胡笳,舞女们又舞了起来,水袖翻飞,铃声叮当。

可那曲子听起来比方才尖利了些,舞步也比方才急了些,像是有人在催。

左骨都侯端起酒碗,饮了一口,目光越过舞女,落在霍平身上。

他没有再说话,可他的眼神一直在说——他在等,等霍平接招。

霍平好似没有听到一样。

他端起酒碗,慢慢饮着,目光落在那卷帛书上,落在那枚狼头印上。

他只是在想这件事。

匈奴人在西域经营了几百年,诸国的贵族、将领、商人,哪一家没有匈奴的关系?

哪一家没有收过匈奴的好处?

哪一家没有把子弟送到王庭做过质子?

左骨都侯敢来,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他知道,西域这些小国,没有一个敢得罪匈奴。

事实却是如此,霍平在这个时期,如果直接杀了这左骨都侯。

那么就会失去一些小国信任,对商路无益。

然而这个家伙,如此挑衅,自己不回应,也就是默认被他踩一脚。

这个,很恶心!

霍平放下酒碗,抬起头,迎上左骨都侯的目光。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方才问本侯,大单于为何不发兵。”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

左骨都侯的笑容僵了一瞬。

霍平端起酒碗,朝他举了举。

“本侯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左骨都侯。”

对方没有说话。

霍平饮了一口酒,放下碗,慢慢道:“大单于的铁骑,为何不去楼兰?”

殿中又安静了。

左骨都侯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手按上了刀柄。

随着他的手,摸上刀柄,张顺等人宛若即将发起冲锋的群狼。

殿中的气氛再度降至冰点。

张顺等人既有防备,又有快意。

侯爷回的话漂亮!

为什么匈奴人不敢去楼兰,还不是被打狠了么。

败军之将,竟然还敢言勇?

呵呵,真是笑话!

马戏团没有你,都特么开不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