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密巡(1 / 1)

商队回到大汉,刘彻却离了商队,只带了几个侍卫,沿颍水北岸一路东行。

出去一趟,再回来,他也需要一点时间沉淀。

很多新的想法,让他必须放慢脚步。

他不赶路,走得慢,像寻常的富家翁出游。

经过田埂时停下看麦苗,经过水渠时蹲下身掬一捧水,看着水从指缝漏下去,漏完了,又掬一捧。

许县新渠,是霍平的屯田庄修的。

渠不宽,水很清,两岸的麦苗绿得发亮。

刘彻沿着渠走了一下午,走到乡亭时,天已经暗了。

乡亭很小,三间土坯房,一围矮墙,墙头上长着枯草。

亭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没见过什么世面,见刘彻衣着整齐,以为是行商,忙不迭地收拾房间、烧水、铺席。

“老人家不必忙。”

刘彻在亭前坐下,望着远处。

渠水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麦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他坐了很久,像在听什么。

夜深了。

侍卫们轮流守夜,两个在亭外,两个在亭内,刀不出鞘,弓不上弦。

刘彻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像一个走了远路的老人,累了。

子时。

黑影从渠沟里爬出来,一个,两个,三个——三十个。

他们穿着夜行衣,脸蒙黑布,刀上涂了墨,不反光。

他们从四面围上来,脚步很轻,轻得像猫,像鼠,像鬼。

亭外的两个侍卫听见动静时,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

没有惨叫,没有示警,只有两声闷响,像有人摔了一跤。

黑影继续往前摸,摸到亭门口。

门开了。

刘彻站在门口,披着那件旧氅,衣带没有系。

他看着那些黑影,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来了?”

黑影们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目标似乎已经预测到了一切似的。

实际上他们并不知道,刘彻之前因为生病,再加上疑心病非常重,睡眠很不好。

哪怕一点响动,他都会醒。

为此,不少人的脑袋都搬家了。

这段时间,虽然有所改善,但是刚刚他们行动还是有点太重了。

面对三十个亡命之徒,刘彻仍然从容不迫,像在等客人。

“杀!”

领头的人低吼一声,挥刀扑上去。

刀光在月光下一闪——

“铛!”

一柄刀从侧面架住了他。

不是侍卫——是更多的人。

他们从暗处涌出来,从渠沟里,从麦田里,从乡亭的矮墙后面。

他们穿着和黑影一样的夜行衣,可他们更快,更狠,更不要命。

一部分是霍平的人。

刘彻一个人离队,霍平自然不放心。

而且这小老头脾气不好,万一在外面太嚣张了,别给人活活打死了。

所以霍平挑选了一些人,这些庄户,一直跟在暗处。

刘彻知道,他没有说。

领头的人被一刀砍翻在地,刀脱手,人扑倒。

他抬头,看见那个老人还站在门口,旧氅在夜风中飘。

然后他看见更多的人从暗处涌出来——不是霍平的人,是另一批。

他们穿着黑色劲装,腰佩短刀,从黑影的背后杀出来。

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像从地下冒出来的。

朱安世。

他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用那人的衣裳擦了擦刀上的血,站起身,走到刘彻面前,单膝跪下。

“陛下,臣来迟了。”

刘彻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用惯了的旧物。

“不迟。留活口了吗?”

朱安世点头:“三个。”

刘彻淡淡给了一个指令:“刨根问底。”

乡亭后面有一间柴房,原是堆柴火的地方,此刻柴火被搬空了,地上铺了一层干草。

三个活口被绑在木柱上,嘴塞着布条,眼睛蒙着黑布。

朱安世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提着一柄短刀,刀尖上还在滴血。

他取下一个人的布条,那人猛吸一口气,浑身发抖。

“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朱安世没有问第二遍。

他走过去,抓住那人的手,按在木柱上,刀尖抵住小指指甲盖。

那人开始发抖,浑身都在抖,可他还是不说话。

“硬骨头。”

朱安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夸人。

刀尖挑进去,指甲盖翻起来,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那人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十指连心,痛苦莫过于此了。

朱安世皱了皱眉,走到第二个人面前,扯下布条。

那人已经吓瘫了,裤子湿了一片,嘴唇哆嗦着,可他还是不说话。

朱安世看着他,忽然笑了。

朱安世本就是地痞流氓出身,自然没有什么怜悯之心。

反而越是看这些人的惨状,越是感觉浑身通透。

那笑容让那人浑身一颤,尿又流了一地。

“不说也行。”

朱安世蹲下身,刀尖在他脸上慢慢划,不重,刚好划破皮,血珠渗出来,像一串红色的露珠。

“你们三十个人,死了二十七个,活了三个。活着的三个,有两个已经吓傻了。你猜,剩下那个会不会说?”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

朱安世没有等他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第三个人面前,扯下布条,拔出他嘴里的布团。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喘着粗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朱安世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人的目光,看了一下自己的怀里,然后也没有说话。

朱安世笑了,他自然明白这种暗语。

豪侠嘛,自然要面子。

真有东西,也不能直接给你。

毕竟信誉大过天。

但是自己又不想受苦,那就只能意思意思了。

朱安世从对方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扔在那人面前。

是一块令牌,铜的,半个巴掌大,断了一半,断口是旧的。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图案,只剩半边——可那半边,足以推测出图案形状。

那人的脸色变了。

“认得?”

朱安世的声音很轻。

那人不说话,可他的眼睛在抖,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的表现,就是证明他认识。

朱安世蹲下身,把那半块令牌捡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

“这令牌,有些讲究,用来当作信物的,是吧。”

那人的脸白了。

白得像纸,像死人,像冬天的雪。

朱安世没有听他说话。

他转身走出柴房,走到刘彻面前,把那半块令牌递过去。

刘彻接过来,月光照在令牌上,照在那个只剩半边的图案上。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图案他认识,霍家的图案。

霍家没有什么人了,这个信物只能指向一个人。

那就是霍光!

刘彻看到这个令牌,却没有什么过度的反应,淡淡道:“把消息传到长安,就说有人刺杀天命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