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游侠儿(1 / 1)

高强把草吐掉。

"叔,种地多有啥意思。"

"那你说弄啥有意思?"

高强没想出来。

但打架完的第二日,村子里的七八个小孩围了上来。

最大的那个也就十来岁,踮着脚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高大侠!高大侠!"

"你夜黑儿真一个人打三个人?"(夜黑儿,河南方言,意为昨晚)

"听说你一拳就把人打飞了,是不是真的?"

高强停下脚步,看着这群小屁孩,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双手叉腰,挺起胸膛,脑袋一扬,用一种很威风的腔调说道。

"那是自然!你高大哥出手,十个八个都不在话下!"

小孩们发出了一阵欢呼。

"好厉害!"

"高大侠威武!"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后面拍在了高强的后脑勺上。

啪。

力道不大,但声音很脆。

高强回头一看,又是张大娘。

"大侠?大侠会把俺家鸡吓跑吗?那只花母鸡飞过墙跑了,到现在还没找回来!"

高强摸了摸后脑勺,嘿嘿干笑两声,一溜烟也跑了。

但"高大侠"这三个字,他记住了。

不光记住了,还记住了另外两个字。

那是几天前的事。

县城新来了一个教习先生,据说是朝廷派下来的,专门到各个村子给适龄的孩童讲课。

教习先生姓刘,三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说话文绉绉的,但不讨人嫌。

他路过高家村的时候,正赶上高强打完架,带着一身泥巴从引水口那边回来。

刘先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跟在屁股后面喊"高大侠"的小孩。

然后刘先生笑了一下。

"这是前汉的游侠之风。"

高强听不太懂。

"啥?"

刘先生摇了摇头,没再解释,背着手走了。

高强站在原地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前汉的游侠之风"是什么意思。

但"游侠"两个字,他听懂了。

游侠。

走南闯北,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这不就是他吗?

从那天起,高强逢人就说自己是"游侠"。

"你们别叫俺高大侠了,叫俺游侠。"

"什么是游侠?"小孩们问。

"游侠就是……就是特别厉害的大侠!比大侠还厉害!"

他其实不知道游侠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这两个字让他觉得自己不一样了。

不再是村里人嘴里那个"不务正业的氓流子",也不是里正叔口中"废了的高家小子"。

他是游侠。

走路都开始昂着头了。

但有一件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刘先生在村口给孩童们讲课的时候,高强有时候会远远地蹲在墙根底下听。

高强听不懂多少,那些"之乎者也"的东西离他太远了。

但他喜欢听刘先生念书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有板有眼。

他偶尔也听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比如刘先生读《大唐日报》的时候讲朝廷最近在推行的"新政",说什么"政务院",说什么"考成法",说什么"仙粮亩产十几石"。

高强不懂这些词,但"十几石"他听懂了。

一亩地十几石粮食?

他家的地一亩才一石出头。

吹的吧?

有一次,下课之后,高强鼓起勇气走到刘先生面前。

"刘先生,俺能不能……也来听课?"

刘先生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多大了?"

"十八。"

刘先生的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更像是可惜。

"朝廷的小学规定是招收十二岁以下的孩童,你已经过了入学的年限了。"

高强"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没有再问第二次。

但从那以后,蹲在墙根底下听课的次数多了。

午饭过后,高强又回到了大槐树底下。

躺在那块光滑的大石头上,两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的白云。

天空湛蓝,日头正中,几朵云慢慢往西边飘。

村子里很安静,谷场上的麦子静静享受着日光浴,张大娘的几只鸡在远处草垛边啄食地上漏掉的麦粒。

高强脑袋放空了好一会儿。

突然,他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

蹄声从村口官道的方向传过来,由远及近。

高强歪了歪头,看到几匹瘦马从官道上拐了进来。

马上坐着三四个人,穿着青色的官服,腰间挂着牌子。

他们没有在村口停留,径直朝里正家的方向去了。

高强翻身嘟囔了一句。

"又来收税。"

然后他把草叼稳了,闭上眼继续睡。

但来的人不是来收税的。

很快,高里正就在村口敲锣。

"高强!刘二柱!陈狗蛋!到俺家来一趟!"

锣敲了三遍,声音传遍了整个村子。

高强到了里正家,堂屋里坐着一个穿青色官服的人,三十来岁瘦长脸,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手里翻着一本册子。

旁边还站着一个拿笔的年轻吏员,面前的八仙桌上铺着纸。

高里正站在一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张年画,画的是一棵大树,树上结满了各种颜色的果子,旁边写着几个大字——"科学兴国,格物致知"。

这是大唐科学院出品的宣传画,朝廷从去年开始往各州县的里正家发放。

高里正不认识上面所有的字,但画挺好看的,就挂上了。

高强进屋的时候,刘二柱和陈狗蛋已经到了。

刘二柱蹲在门槛上,睡眼惺忪,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他同样十八,瘦得跟猴一样,是村里有名的赌鬼,去年把家里仅有的三亩地输给了隔壁村的一个屠户,现在连块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借住在村头的破庙里。

陈狗蛋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两只手揪着衣角,一句话不说。

他十七岁,河北道逃荒过来的,到高家村快两年了,没有户籍,帮人干杂活混口饭吃。

活做得不赖,但因为是外来的,村里人对他始终不大亲近。

高强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条凳上。

里正瞪了他一眼:"站着。"

高强又嬉皮笑脸地站了起来。

穿官服的人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停住了。

"你就是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