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只要你配合,我不会敷衍你(1 / 1)

第二天清晨,天才蒙蒙亮。

一辆经过临时改装的面包车,便停在了长生堂门外。

车门拉开以后,周建良和弟弟先抬下一副担架。

周秀兰则弯着腰护住丈夫的肩颈,生怕搬动时碰到那些早已变形的关节。

周守正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

脸颊瘦得凹陷下去,花白头发贴在额前,额角已经疼出了一层细汗。

只是和昨天电话里的沙哑与迟疑不同,他今天睁着眼睛,没有躲避任何人的目光。

林长生昨晚已经让赵广平,提前准备了一间安静的治疗室。

房内铺着厚软垫,床边还放着几个用来固定关节的软枕。

“慢一点,先托住膝盖,别硬把腿拉直。”

林长生站在床边指挥。

周建良兄弟按照他的要求,将父亲从担架上缓缓平移到治疗床上。

不过几步距离,周守正已经疼得脸色发白。

牙齿紧紧咬着,喉咙里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周秀兰站在一旁,眼圈早就红了,却不敢上前乱碰。

只能不停询问丈夫,哪里疼得最厉害。

“哪里都疼,你问哪一个。”

周守正的语气依旧生硬,只是声音太虚,听起来已经没有多少威势。

“还知道嫌烦,说明精神不算差。”

林长生拉过椅子坐下,伸手搭住周守正的右腕。

腕关节已经明显变形,手背高高隆起。

几根手指向小指一侧偏斜,掌心也因为长期无法正常张合,而显得僵硬发凉。

林长生的三根手指刚刚落下,周守正的手臂便本能地绷紧,像是身体已经习惯了防备别人触碰。

“放松。”

“放松不了。”

“那就先忍着。”

周守正看了林长生一眼,最后还是闭上眼睛,将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放下。

脉象入指,林长生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周守正的脉,已经不能简单用沉、细、涩几个字形容。

气血运行,仿佛一条被寒泥和碎石堵住多年的旧河。

稍微向四肢深入,便几乎感觉不到顺畅流动。

肝肾亏虚只是底层原因之一,真正棘手的是长期炎症、关节挛缩和卧床造成的连锁反应。

经络不通,气血无法濡养筋骨,筋骨越僵,经络便堵得越重。

五年下来,这个恶性循环几乎覆盖了他的四肢与躯干。

林长生调动内气,从腕部沿手三阴经向上探查,又顺着手三阳经缓缓返回。

仅仅到达肘部,内气便连续遇到了十几处阻滞。

有些位置像被湿冷棉絮堵住,有些地方则像多年不用的铁锁,已经生锈黏死。

再往肩部与脊柱方向探查,情况只会更加严重。

韩笑站在旁边,注意到师父搭脉的时间比普通患者长了将近一倍,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周守正却没有催促,只盯着林长生的脸,仿佛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提前看见自己的结果。

良久以后,林长生松开了他的右手。

“左手。”

周秀兰赶紧帮丈夫将左臂从被子里挪出来。

左手变形程度比右手稍轻,但腕部活动几乎完全消失,手指关节仍处于长期肿胀状态。

林长生再次探查片刻,又检查了周守正的肩、膝、踝与腰背。

膝关节周围的肌肉已经明显萎缩,原本应该饱满有力的大腿,只剩下一层松弛皮肉包着骨骼。

双膝长期保持屈曲状态,若强行伸直,不仅会产生剧烈疼痛,还有造成骨裂与肌腱损伤的风险。

“怎么样?”

周守正终于开口。

“经络几乎全部闭死,关节和筋膜也有严重粘连。”

周秀兰脸色一白,周建良兄弟更是同时看向林长生。

周守正倒是没有太大反应,只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我早就知道自己是个废人。”

“我没说你是废人。”

林长生看着他。

“骨骼没有彻底坏死,主要关节虽然畸形,却还留有活动余地,只是想治回来,需要很长时间。”

周守正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多长?”

“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一年以上。”

“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现在说不了。”

林长生没有用好听的话哄他。

“先把疼痛压下来,再恢复手部基本活动,然后练习坐起和翻身,至于最后能不能站,需要看你的骨质、肌力和治疗反应。”

周守正沉默了很久。

周秀兰紧紧抓着他的被角,像是生怕他听见无法站立便再次反悔。

“也就是说,你不能保证我走路。”

“不能。”

“也不能保证我的手恢复正常。”

“不能。”

周守正闭上眼睛,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那你能保证什么?”

“只要你配合,我不会敷衍你。”

治疗室里安静下来。

周守正重新睁开眼时,眼底已经多了一层水光,却被他用力忍住,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我这几年听过很多保证。”

“有人说三个月能站,有人说吃半年药便能自己走,还有人让我花几十万做什么细胞治疗。”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

“最后钱花了,药吃了,腿还是这双腿,手还是这双手。”

林长生没有打断他。

“所以我现在不要保证。”

周守正缓缓吸了一口气。

“你说要多久,我便治多久,你说能恢复多少,我便认多少,只要别拿我当个等死的傻子骗。”

“可以。”

林长生只回了两个字。

周守正眼中的水光终于没有忍住,沿着眼角滑到鬓边。

他很快将脸转向另一侧,像是不愿意让妻子和儿子看见。

周秀兰却已经哭了。

她捂住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只能用力点头。

“林大夫,我们全家都听您的。”

“家属听不够,他自己也得听。”

林长生看向周守正。

“治疗会很疼,尤其是前期打通经络的时候,比你平常的关节痛更集中。”

“能疼死人吗?”

“不能。”

“那便扎。”

“还有饮食、用药和康复训练,不能由着你的脾气来。”

周守正皱了皱眉。

“我脾气没有那么坏。”

周建良在旁边低下了头。

周秀兰也假装整理被角。

林长生淡淡道:“他们都不敢接话,你自己还不明白?”

周守正被堵得脸色发黑,却没有像过去那样张口骂人。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我改。”

这两个字从一个倔了七十多年的人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赌咒发誓都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