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孩子要静养,屋里别围太多人(1 / 1)

门外安静下来。

这句话像一颗石头,被丢进了深水里。

没人知道水底会翻起什么。

苗壮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刺耳。

“吐出一条虫,就能说明整个寨子都有病?”

所有人看向他。

他站在雨中,脸色难看,眼神却还硬着。

玉拉猛地抬头。

“苗壮,我儿子差点死了。”

苗壮避开她的眼睛。

“你儿子是你儿子。”

“别把寨子全扯进去。”

阿公皱眉。

“苗壮。”

苗壮像被这声提醒刺到,语气更硬。

“我说错了吗?”

“我们吃生鱼生皮这么多年,难道人人都要被他说成有虫?”

门口几个男人神色也跟着浮动。

他们看见虫,当然怕。

可怕过之后,便又本能想找理由。

如果承认阿旺不是个例,那他们自己的孩子呢。

他们的肚子疼,发黄,瘦弱,是不是也不是命。

如果承认这一点,过去死去的孩子又算什么。

谁都不敢往下想。

林长生终于抬眼看了苗壮。

“你可以不查。”

苗壮一愣。

林长生声音很淡。

“你也可以继续吃。”

苗壮脸色更青。

林长生没有再说他,只看向阿公。

“孩子要静养,屋里别围太多人。”

阿公拄着竹杖站起来。

“都出去。”

这一次,他的话比昨晚更有力。

门口的人迟疑着退了几步。

可没有人真正走远。

他们站在雨里,隔着屋檐和门槛,仍旧往里看。

像是怕一眨眼,刚才那条虫就会变成假的。

林长生重新检查阿旺腹部。

阿旺还昏睡着,眉头却不像之前那样紧紧皱着。

林长生用极轻的手法按过几处位置,确认腹压已经缓解。

没有明显腹膜刺激加重。

还来得及。

他取出一张纸,写下临时方。

“先用这一剂。”

小周立刻拿过来整理药材。

阿公凑过来看。

方子不复杂。

护中,清毒,缓急止痛。

真正关键的,是林长生刚才那轮针法和那一点护正药液。

但阿公不知道。

他只看出这方没有胡来,也没有一味猛攻。

老人眼里多了一层复杂。

“我能看?”

林长生把方纸递给他。

“你是寨子里的草药医,当然能看。”

阿公手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长生会这样说。

昨晚他给林长生一间破竹楼。

白天他还说不信外头人的虫。

可林长生没有借机压他。

也没有把他当成阻碍。

阿公接过方纸,低头看了很久。

“有几味寨子里没有。”

林长生道。

“我们带了。”

阿公点头。

“煎法呢?”

林长生拿起笔,在旁边补上。

“水开后小火,不可久熬。”

阿公看着那行字,心里一震。

这种细致,不像是随手应付。

他忽然想起苏晚。

那个年轻老师每次带孩子去找他,也总会把症状和吃过什么写得清清楚楚。

他那时嫌她麻烦。

如今想来,她不过是在用自己的笨办法,给这些孩子留活路。

玉拉又喂了阿旺两口药液。

孩子咽得很慢,但没有再吐。

林长生这才站起身。

他一起身,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动。

沈兆宁下意识上前扶旧皮箱。

林长生道。

“我自己来。”

沈兆宁停住。

他知道林长生不是真需要人扶箱子。

他需要的是自己站稳。

玉拉见林长生要走,慌忙跪下。

可她膝盖刚碰到地,便疼得脸色一白。

林长生皱眉。

“起来。”

玉拉不敢不听,只能撑着地站起来。

“林医生,我没有钱。”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到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喉咙上。

屋外有人听见,神色都变了。

他们白天骂外头人图钱。

可真到救命之后,第一个想到的还是钱。

林长生看着她。

“先欠着。”

玉拉一愣。

林长生把旧皮箱合好。

“等你儿子以后长大了,能自己下山挣钱,再让他来还。”

玉拉呆住。

门口也静了。

小周鼻子一酸,低头去收采样包。

这句话不重。

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玩笑。

可对玉拉来说,比直接说不要钱更让她能站得住。

不是施舍。

也不是可怜。

是把她儿子的以后,当成一件真的会发生的事。

玉拉忽然哭得更厉害。

“他会长大吗?”

林长生看了一眼草席上的阿旺。

“你听医嘱,他就有机会。”

玉拉拼命点头。

“我听。”

“我以后都听。”

……

林长生转身往外走。

雨还在下。

门外的寨民自动让开一条路。

昨晚他们看林长生,是看一个擅自闯入寨子的外人。

现在他们看林长生,眼神里多了畏惧。

还有一点不愿承认的动摇。

苗壮没有让。

他站在屋檐下,挡着半边路。

林长生走到他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雨气。

苗壮嘴唇动了动。

“你刚才给他吃的什么?”

小周脸色一紧。

沈兆宁也抬眼看过去。

这种问题最敏感。

而且寨子里人本来就多疑,一旦被苗壮带偏,刚刚打开的缝隙又可能合上。

林长生神色不变。

“护胃气的药。”

苗壮盯着他。

“什么药这么厉害?”

林长生淡淡看他。

“你要学?”

苗壮噎住。

周围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很快又忍住。

林长生语气不快不慢。

“你先把自己腹泻治明白,再问药厉不厉害。”

苗壮脸色瞬间涨红。

他想骂,却又想到林长生白天说过的那些症状。

右胁下又痛了一下。

他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林长生从他身边走过。

这一次,苗壮没有伸手拦。

雨水落在林长生肩上。

旧唐装湿了一片,他却像全然不觉。

小周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采样管,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沈兆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玉拉抱着阿旺,脸贴着孩子额头。

阿公蹲在旁边看方子。

门外那些寨民还没散,一个个站在雨里,神色茫然又惊惧。

那条虫,像把他们心里某道墙撬开了一条缝。

可墙后面是光,还是更深的恐惧,谁也不知道。

回废竹楼的路上,没人说话。

雨水顺着石阶往下流,浑浊得看不清路。

小周怀里的采样管被他包了又包。

里面那条虫已经不怎么动了。

可它造成的冲击,才刚刚开始。

沈兆宁走了几步,右胁下疼痛又升起来。

这次他没有等小周问。

“我现在五分。”

小周立刻停下。

“休息。”

沈兆宁扶着旁边竹栏,轻轻喘气。

他说出这句话时,心里竟没有难堪。

曾经的他把承认虚弱当成丢脸。

如今才知道,真正丢脸的是把自己硬撑坏,还拖累别人。

林长生也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沈兆宁,目光平静。

“还能走?”

沈兆宁缓了一会儿。

“能,慢一点。”

林长生点头。

“慢一点。”

这话像是说给沈兆宁听。

也像是说给青石寨这场病听。

治病要慢一点。

让人信,也要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