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顾县丞护短(1 / 1)

县丞廨就在正堂东侧,三间敞厅,青砖墁地,日光从南窗斜进来,在砖地上铺了一道窄长的光带。

厅中靠北设两张高食案,漆面暗红,案上摆着青瓷酒注、细瓷酒盏、果碟、竹箸、酱醋小碟,案面略高于寻常桌案。

李知县站在主案前,侧身抬手,朝郝运示意落座。

郝运在高食案后坐下,腰脊挺直,满脸的官威,目光从案面扫到两侧条案后的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李知县坐在他对面,食案规制相同,只果碟比郝运少了两枚。两人隔三尺相对,中间地面上落着日光,亮晃晃的一道。

东侧副案坐的是县丞顾彦升,西侧副案坐的是州衙同来的推官王好问。两人面前各有一套略小的食案,案面比主案矮了半寸。

副案之后两侧沿墙各排长条案四席,案面光素,只搁酒盏和竹箸。

孙继祖坐在东侧条案第一席,冯俭坐第二席,陶诚坐第三席,严世忠坐在第四席,张三郎等前行依次排开。

西侧条案第一席坐的是吴好古。他坐下时腰脊僵了一瞬,州衙两个前行坐他下手,各人面前酒盏已经斟满。

杂役端着木盘鱼贯而入。冷盘逐一码上各案。主案八碟,副案六碟,条案四碟。酒注子在各案间轮巡添满,酒香混着冷盘里的卤味和醋香,在敞厅里慢慢散开。

李知县端起面前的酒盏,“郝录事远来,本县备了几道本地小菜。郝录事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他说罢,隔案举了举盏。

郝运端起酒盏,盏沿在唇边抿了一口搁下。酒是温的,入口清甜,泛着一股米香。

他拿竹箸夹了一筷白鱼,搁在碟中,“李知县客气了。本官在州衙就听说,鄄城码头的鱼鲜,比州城还强上三分,果然不虚。”

“李知县到任鄄城,不足一月,各房吏员站班齐整。本官一路看过来,倒比别县强出不少。想必是李知县驭下有方。”

李知县闻言微微一笑,“郝录事过誉了。鄄城县衙的底子是顾县丞打的,本官不过是接过来照着走。各房的事,自有各房的押司前行料理,本官并不事事插手。”

他顿了顿,看了郝运一眼:“郝录事在濮州,想必与江录事已经交接过了。司户曹那边的清册,本官已经让人抄了一份,明日送到郝录事案上。”

郝运的酒盏搁在案上,听出了李沆话里的意思:“李知县做事周全,本官领情。只是,本官今日来时,在仪门外看见各房吏员列队。”

“本官扫了一眼,觉得有个前行,似乎年轻了些。本官听说,鄄城县衙户房前行,原是吏房贴司,调到户房不过数月。年资尚且不足,怎么就提了前行?”

顾彦升放下竹箸,冷冷扫了他一眼:“郝录事有所不知。张守礼在县衙已经十年有余,前十年在吏房做贴司,经手文书不下万卷。”

“去年秋税,户房前行调了礼房,因此缺人。陶押司点了张守礼的卯,他接手不到两个月,秋税清册就提前半个月核完入库。”

“本县历年秋税,去年是头一回,没在账目上被州司打回来。况且,十年贴司提前行,年资是够的。”

“郝录事如果想说他年纪尚轻,本官倒以为,有人在贴司的位子上坐二十年,也未必能做出一本清爽的簿册。”

“张守礼坐了十年贴司,经手过的簿册摞起来足以填满六房。若他不够格,那本县怕是没有几个人够格了。”

郝运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脸色有些不太好看,“顾县丞护短,本官领教了。”

席间安静了片刻。

东侧条案上,冯俭偏头跟陶诚低语了一句什么,陶诚没接话,只是端起酒盏抿了一小口。

张三郎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竹箸,夹了颗盐豆慢慢磨着。日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面前那只半满的酒盏上,泛着一圈淡青的光。

坐在西侧条案第一席的吴好古,忽然开口,“李知县,下吏有一事请教。”

他的声音不高,但敞厅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知县皱了皱眉,也不好当场驳了他的脸面,勉强点了点头。

吴好古端着自己的酒盏站起来,腰脊在起身时僵了一瞬,他稳住身子,往前迈了半步,“下吏在州衙时,听说了一桩事。”

“鄄城县衙有位吏员,在码头上跟人说了几句极有意思的话。下吏记性不好,只记得其中一句,‘解名尽处是郝运’。这位吏员好像就在今日席上。”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张三郎脸上,“张前行,这话是你说的吧?”

敞厅里陡然静了。

冯俭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陶诚搁在膝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孙继祖靠着椅背的身子微微前倾,满脸杀气的盯住吴好古。

张三郎搁下竹箸站起来,先朝主案方向拱了拱手,又朝吴好古拱了拱手,“吴勾押好记性。这话是下吏说的。”

他说完,转向郝运:“似郝录事这般人物,自然不会计较些市井谣诼。不过既然吴勾押问起,下吏便略叙实情。那日下吏在码头等船,遇见个本家后生。”

“下吏见他因落榜垂头丧气,便随口劝勉两句。本意是:你看人家郝进士,那是金榜题名的大人物。你连榜尾都挨不着,还有脸怨天怨地?”

张三郎停了一下,又朝郝运拱手:“下吏一介县衙小吏,久在市井接触百姓,说话素喜直来直去。若这话传到郝录事耳朵里走了样,下吏在这里给您赔个不是。”

他说罢端起自己面前那只酒盏,朝郝运举了举,“这杯酒,敬郝录事金榜题名。下吏这辈子连解试的门都没摸到过,看着榜上那些人名,心里只有佩服。”

敞厅里又安静了。

酒香和卤味的余味混在一起,从各案上浮起来。

郝运看着张三郎手里那只举着的酒盏,嘴角微微翘起,“张前行这张嘴,倒比本官想的利索。”

他端起自己的酒盏,隔案朝张三郎举了举,碰了碰嘴唇,“本官从没把闲话当真。既然是宽慰本家后生的话,那就更谈不上什么编排了。张前行且坐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