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百年缩影(二)(1 / 1)

画面再度黑暗,我颤抖着手,再注入一丝灵力。

他好像已经平安脱困,正低头摩挲着戒面。

“是你救了我,对吧!”

这句话是笑着说的,可那垂下的发丝已经全白,白得发冷。

“既然你救了我,不妨再帮帮我吧。我总不想就这么窝窝囊囊的死了。”

他说着,努力感受花形戒的灵力,似着把那灵力引入丹田废墟。

自此以后,画面就是一夜夜枯坐,一年年努力。

直到他那干涸的经脉壁上泛起了极淡的光,直道空虚的丹田长出了米粒大小的金丹……

他怔了很久,然后又笑了。

那个笑容轻得像一声叹息,可眼底的光却璀璨得有如天上曜日。

我为那时的他高兴,高兴得想哭。

我的泪水砸在镜面上,画面就随着泪珠荡漾,切换到了十年后的宗门大比。

演武场人头攒动。

苏慕白站在中央,洗尘剑横在身前,对手倒地不起。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苏慕白胜!”

那个名字砸进人群里,议论声炸开——杂役处的那个废人?他怎么赢的?舞弊了吧?

可内门玉牌还是送到了他手上。

他低下头看掌心里那枚温润的灵玉,指腹摩挲过纹路。

二十年!他终于回来了。

他抬起头找师尊,元真坐在长老席上看着他,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还没来得及把笑意收好,人群中跑进来几个弟子,脸色煞白,在元清耳边嘀咕了几句。

元清缓缓站起来,苍老的声音响彻山门——

“道祖渡劫失败,形神俱灭!”

演武场像被冰水浇透,弟子们齐刷刷跪下去。

可丧事未结,又一波消息从山门外涌进来。

一夜之间,一册画本散遍了各大宗门——图文并茂地描绘着“魔女狂采上清宗天骄助其夺魁”的全过程。

文本是凡人青楼楚馆里的陈词滥调,丹青是看不出名号的春宫画笔。

上面魔女的面容俗艳妖媚,可苏慕白的脸和胸口的木棉花却画得分毫不差。

悼念大会上,那个多次欺辱他的道士,扬着画本从人群中挤出来:“苏慕白!你干的好事!整个修仙界都知道了!你哪还有脸参加宗门大比!”

“慕钧,你休要胡说!”元真站起来,气得发抖,“那些不入流的东西怎可相信!慕白此番夺魁全凭苦修——”

“苦修?”慕钧嗤笑,“元真师叔,您这短护得可真绵长!他被废时经脉寸断,丹田尽毁,他怎么重塑道基,怎么修到金丹?您信吗?反正我不信。”

他走到苏慕白面前,目光落在那枚“花形戒”上,眼底闪过贪婪。

“苏慕白,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亲眼看见你打坐时,这戒指闪着金红微光传送灵力给你,你遇危险时,它还生出光膜护你!你敢把它摘下来让我们验验里面是什么灵力?”

苏慕白没动,拇指按在戒面上,指腹仅仅贴着被摩挲了二十年的纹路。

他不会摘!

慕钧等的就是这个,立刻转向元清:“师尊!他根本毫无悔改之心,至今还在依靠那魔戒修炼!道祖刚刚仙逝,若不严查此等祸害,上清宗名声何在!”

元清走下来,目光落在戒指上,声音温和却让人脊背发凉:“苏慕白,此戒不凡,你交与宗门保管,待清白自证后再做处置。”

“我不能交。”苏慕白声音哑而沉。

元清的目光冷了一分:“你可知此戒若真与魔界有关,便是勾结外魔的铁证?”

“它不是魔界之物。周身根本没有魔气!师伯若是不信,可召宗盟大会一起验证!”

“混账!宗盟大会岂是你想召就能召的?你这分明是拖延时间,以拖待变!”

他紧跟着叹了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没想到二十年过去你还是执迷不悟!”

而后他声音陡然拔高:“此子与魔女苟合,私藏魔界法器。按律——废其金丹,剥其灵骨!”

元真急忙冲出来:“师兄!你这判决未免武断了些!慕白说得没错,若是魔物,宗盟大会上一起验证销毁,我上清宗也可洗刷嫌疑。

若不是魔物,就是慕白自己的法器,用不着经他人之手!事实与否尚待查验,怎可就判慕白有罪!还废丹剔骨,如此重刑,委实让人不服!”

“元真师弟,你还要包庇这孽徒到什么时候!师尊渡劫失败的如此意外,说不定都与魔族有关!你竟还敢袒护此通魔之徒!”

“哼,师兄说的倒是大义凛然。可我分明查出师尊突破的关键时点,闭关山出现了金灵力干扰。除了你有这番本事,整个宗门我还想不出第二人!”

“好啊,你竟怀疑我!来人,将这对叛宗师徒给我拿下!”

慕钧立刻挥手,招呼自己一系的同门把他们围住。

元真的弟子也涌出来保护师尊。

不知谁先动了手,宗门瞬间乱成一锅粥。

灵光四射,法器碰撞,场面失控。

元清站在人群外,脸上没有慌乱,只有早预料到的从容。

他运转灵力千里传音,声波覆盖整个宗门:“元真!苏慕白!你们欺师灭祖,在道祖仙逝之际聚众作乱、叛出宗门!我元清替天行道,愿各峰长老速来助我!”

“我没有——”元真猛地转头,可为时已晚,声波早已扩散开去。叛宗的名声,铁板钉钉!

元真赶紧拉住苏慕白:“跑!”

苏慕白被师尊带着,仓促的御剑起飞。可不久后,一张散发着凛冽金光的剑阵就追了过来。

他左躲右闪,仍被剑锋割得遍体鳞伤。

最后只能攥紧戒指,飞速急旋,可也因此失去平衡,从百丈高空生生坠落……

这一次,他是怎么活过来的,我完全看不到了。

许是这次之后“花形戒”的灵力受损严重,已进入休眠。

等再有画面时,看见的是云梦秘境天门洞开,灵流翻涌。

“最后一次辛苦你了!”

苏慕白摩挲着戒面,“等还给她,你就不用再跟着我倒霉了!”

他等云清门那几十道身影从传送光柱鱼贯而入后,才跟了上去。

可尽管如此,他还是被那些人找到了。

为首的慕钧眼角有了细纹,鬓边爬了灰白,腰背不如从前挺直——八十多年了,他老了。

可苏慕白还是那副模样。

二十出头的面容,俊朗如初,白发飘飘不显老反而衬得他清冷出尘。

和这些中老年修士站在一起,他像被岁月漏掉的人。

慕钧盯着他那张脸,嘴角扯出一个恶毒的笑:“八十多年了,苏师弟怎么还长这样?看来你伺候那魔女伺候得不错,她给你留了这么厚的家底?”

身后的师弟们哄笑起来,污言秽语像碎石子一样砸过来。

苏慕白站在原地,白发被山风拂起,表情像一潭死水。

对方进攻后,他虚晃一剑,转身朝地堑方向狂奔。

穿过密林跳过溪涧,身后的剑气追着脚后跟炸开。

他一刻不停,拼命地跑,朝着木棉树曾经在的地方跑。

可等他到达,瞧见的却是那道曾经裂开百丈宽的深渊只剩一条浅浅的缝隙,像是一道愈合的疤痕。

缝隙底部没有光,没有灵气,没有树,没有花,什么都没有。

仿佛那场折磨他百年的相遇,是一场幻梦!

他整个人,就这么定住了。

慕钧追上来的时候,也没有动。

他背对着所有人,望着闭合的鸿沟,攥着洗尘剑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后极轻地说了一句,“……不在了。”

只是这声音,也被风吞了!

慕钧的剑抵在他后心:“苏慕白,你跑不掉了!把戒指交出来!”

苏慕白没有动。

剑尖穿进去,从后心到前胸,带出一蓬血。

他身体晃了晃,没倒。

第二剑、第三剑,弟子们争相刺上来,血顺着衣摆淌下,洇湿地缝边的碎石。

他不躲。

只是把右手攥成拳头护在胸前,指缝间露出花形戒的一角,戒面被鲜血染红。

慕钧去掰他的手指,指节被掰得咔咔响,就是不松。

慕钧发了狠,拔剑要砍——

整座秘境剧烈颤动,天穹扭曲膨胀,一股无可抗拒的传送之力倾泻而下。

“怎么回事!”

“秘境怎么要关了?”

他们慌了,被传送之力推得踉踉跄跄。

“师兄,再不走会被绞杀的!”

慕钧只能最后看一眼苏慕白,飞向传送光柱。

而苏慕白就那么满身是血地地在地缝边缘,白发末端被血染成暗红,手指还死死护着那枚戒指,像这世上唯一不能放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