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保尔森(1 / 1)

电梯停在二十七层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是轻微一顿。

门向两侧滑开,外面是一条不算长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走廊尽头亮着一盏暖黄的壁灯,灯光不刺眼,却把夜色隔在了落地窗外。秘书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见电梯门开,微微欠身。

陆泽点了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整层楼安静得近乎有些过分。

没有电话铃声,没有助理来回穿梭,也没有投行那种永远压不住的急促脚步声。空气里只有一点很淡的咖啡味,混着纸张和空调吹久了之后特有的干燥气息。

秘书停在一扇半开的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JOhn?”

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应:“请进。”

秘书把门推开,侧身让开。

陆泽迈进去的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而是纸。

一摞一摞被翻过、看过、用过的打印资料。纸页边缘因为反复翻动,有些微微卷起。几支荧光笔散在桌角,黄色、绿色、粉色,笔帽都没盖严。

有一页被抽出来单独放在最上面,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标注,数字旁边打着圈,几处空白处甚至挤满了细小得近乎偏执的英文注释。

整间办公室大得足够容纳一场正式会面,却朴素得像个大学教授的工作间。

没有名画,没有雕塑,没有金融新贵办公室里常见的那种低调却昂贵的装饰品。

靠墙是一整面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书摆得满而杂。

陆泽的目光扫过去,看到的不是精装传记或收藏版文集,而是一排排厚得发沉的经济学、统计学和金融工程教材,书脊磨损程度不一,有几本甚至夹着便签纸,显然是最近还在翻。

格林伯格坐在会客区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还没动过的咖啡,看见陆泽进来,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而办公桌后的人直到这时才抬起头。

约翰·保尔森比电视采访里看上去更瘦一些,脸色带着一点长期室内工作后的苍白,眉眼并不凌厉,甚至有些安静得过分。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衬衫肩线和手肘处褶皱明显,整个人看不出半点“传奇基金经理”应有的修饰,倒更像是一个连续熬了很多天、被迫从屏幕和数据堆里暂时抬头的人。

他手里还捏着一页纸,似乎是在陆泽进门前最后扫完了上面的那组数字。过了半秒,他才把纸轻轻放回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站起身。

像是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那堆数据里,此刻只是礼貌地抽出一小部分注意力,来接待一位客人。

“LanCe。”他的声音比陆泽预想的还要轻,几乎听不出起伏,“晚上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那种顶级人物见陌生人时惯常会有的审视和压力,也没有故意显出来的热情。

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对方。

“JOhn。”陆泽点了下头。

保尔森朝他伸出手,掌心干燥,力道不重,碰到就收了回去。

随后他目光在陆泽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把眼前这个刚刚用一笔交易震动整个华尔街的年轻人,和外面那些电视画面、报纸标题、道听途说的版本做了一个极快的比对。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艾伦告诉我,你会准时。”他说。

格林伯格在一旁笑道:“我可不替任何人做这种担保。”

保尔森没有接这句玩笑,只是微微侧身,示意陆泽坐。

会客区比办公桌那边更简单。一张低矮的深色木几,两把单人沙发,一张三人长沙发。

桌上没有酒,只有一只装了半壶水的玻璃瓶,两个咖啡杯,其中一杯边沿留着一点已经冷掉的浅褐色痕迹。

陆泽坐下的时候,视线落在木几边缘那一页没完全收进去的打印纸上。

是一份抵押贷款池的分层违约数据。

最下方的一栏,已经被荧光笔来回划了三遍。

保尔森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页纸。

“抱歉。”他语气平静,“今天一直在看这个,来不及收。”

他说得很自然,没有任何解释或自嘲的意味,仿佛并不觉得让人看到这些东西有什么不妥。

陆泽把视线收回来:“看得出来。”

保尔森在他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后靠,却没有完全陷进沙发里。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是曼哈顿不眠的灯火,窗内却只剩空调极轻的低鸣,和墙角打印机尚未彻底休眠时发出的细小电流声。

格林伯格端起咖啡,没说话。

陆泽也没有先开口。

某种意义上,这一刻的安静比寒暄更像真正的试探。

因为没有人急着填补它。

保尔森看了陆泽两秒,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终于把脑子里最后一件与贷款池有关的事放到了一边。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依旧很轻:

“我今天下午看了你的交易复盘。”

他停了一下。

“做得很好。”

陆泽点了点头:“谢谢。”

“尤其是时间点。”保尔森说,“准得有点过分。”

办公室里很安静。

格林伯格坐在一旁,端着咖啡,没有插话。

保尔森把手边那页打印纸翻过去,继续道:

“方向并不难猜。贝尔斯登的问题,市场上不是没人看见。真正难的是时间。”

“你下手的那一周,太准了。”

他抬起眼,看着陆泽。

“你怎么知道它会死在那几天?”

陆泽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他开口:

“我不知道。”

保尔森没说话,但抬了抬眼。

“我知道它迟早会出事。”

陆泽说,“但具体是哪一天,不知道。那笔交易本来就是赌。”

保尔森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这才像真话。”他说。

陆泽笑了笑:“你要是听到我说一切尽在掌握,大概就不会想见我了。”

保尔森嘴角也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不会。”他说,“我只会觉得你太年轻。”

办公室里那点原本有些紧的气氛,忽然松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