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王文远(1 / 1)

京城,某部委会议室,4月上旬,上午十点。

这是一间极其普通的会议室。

墙上挂着一面国旗,桌上摆着一排白瓷热水杯,荧光灯打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发白。窗外是北京四月份特有的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长安街上车流如梭,偶尔有一辆黑色的公务轿车驶过,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

今天这个会,议题不算大。

至少从议程上看是这样。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来自发改委、商务部、财政部的几个司局级干部,还有两位从国资委借调过来的研究员。他们低声交谈,或者翻着手边的文件,气氛松弛,像是一次例行的情况通报会。

王文远坐在侧方的一把椅子上,没有参与旁边的低声交谈。

他面前摆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内部简报,红头,涉密,封面上用粗黑字体标注着:

【涉密】关于国内主要航空企业赴港参加燃油对冲产品路演情况的综合报告。

他是国务院应对国际金融危机与海外投资风险协调小组办公室副主任。

这个头衔听起来很长,权力听起来很大。

事实上,这个协调小组本身,就是一个很长、权力很大、但能做的事情极其有限的机构。

它成立于2007年底,起因是中投公司(国家主权财富基金)成立后的第一批出海投资,以一种令人尴尬的方式出了问题。

二〇〇七年五月,中投还没有正式挂牌,国家外汇投资公司就已经先行一步,拿出三十亿美元,以每股二十九点六美元的价格,认购了美国私募股权巨头黑石集团的股份。

那是黑石IPO前的最后一轮战略投资,价格已经相当"优惠"。

然后黑石上市了,股价一路下跌。

到了二〇〇八年初,那笔三十亿美元的投资,账面浮亏已经接近五成。

国内媒体开始质疑。外媒也开始嘲讽。国会山的某些议员则趁机鼓噪,说这是中国资本试图渗透美国金融体系的阴谋。

紧接着,中投又用五十亿美元入股了摩根士丹利。时机同样不太好。次贷危机的余波正在蔓延,摩根士丹利的股价在随后的几个月里同样跌跌不休。

两笔账,加在一起,账面亏损超过了四十亿美元。

这个数字本身,以国家外汇储备的总体规模衡量,算不上伤筋动骨。但它的政治杀伤力,远超账面数字本身。

于是,国务院在二〇〇八年初,以极快的速度成立了这个"协调小组"。

名义上,它的职责是协调各部委和国有企业在海外投资和金融对冲业务中的信息共享与风险评估,避免重蹈中投的覆辙。

实际上,它是一个夹在发改委、国资委、财政部、各大国企和央行之间的缓冲垫。

什么都能管一点,但什么都没有一锤定音的权力。

王文远明白这一点。

他在这个体制里摸爬滚打了近三十年,早就明白什么叫做"协调机构"——它的存在,本质上是为了让各方在出了问题的时候,都有一个可以推卸责任的对象。

他不是不清醒。

他只是接受了这个位置,因为他觉得,哪怕只是一个缓冲垫,在正确的时间被放在正确的地方,也许还能挡住一些本不该发生的事情。

他看完了简报,把它放在桌上,用手压住。

简报的内容,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不是因为里面写了什么令人震惊的事情,而是因为里面写的一切,都是以一种让人完全无法反驳的、充满官方措辞的语气,将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描述成了一次"积极稳妥的市场化操作"。

大意如下:

国内三家主要航空企业(某航、某航、某航),已在近期赴港参加了由高盛集团亚太区和摩根士丹利亚洲区分别主办的"航空燃油成本管理与金融对冲策略"专题路演。

路演内容包括对当前国际油价走势的分析判断,以及相应的燃油套保产品方案介绍。

三家企业的财务负责人对相关方案表示出较高的兴趣,目前已进入内部论证阶段。

预计最快将于四月底启动正式签约流程。

就这些。

没有对方案风险的任何实质性评估,没有对衍生品结构的任何专业拆解,没有对当前油价是否处于历史高位的任何判断。

只有"表示出较高的兴趣"和"预计启动正式签约流程"。

王文远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杯子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从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深红色的文件袋。

这是他过去两周自己整理的材料。

三份不同投行给国内企业提供的燃油套保方案。两份国内经济学家撰写的分析报告。一份来自某国有银行风控部门的内部质疑意见——那份意见写得非常谨慎,每一句话都留有余地,像是作者生怕说得太明白会得罪人,又生怕说得太模糊会显得不负责任。

王文远把这些东西一页一页翻过去。

他看不懂那些希腊字母。

Delta,Gamma,Vega。

这些词对他来说,和外语没有区别。

他是学政治经济学出身的,在发改委做了二十多年的宏观政策分析,对GDP、汇率、贸易顺差、产业政策如数家珍。但这些打包在精美PPT里的、以希腊字母命名的衍生品参数,是另一套完全陌生的语言。

他看不懂,但他不需要看懂。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当对方把合同写到一百二十八页的时候,有用的信息永远不在前三页。

他在体制里见过太多次这种模式了。当一个方案的说明文件厚到让对方看不完、也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看不完的时候,那些真正重要的、真正危险的条款,就会被安静地埋在第八十页,或者第一百零七页,或者第一百二十八页。

等到问题爆发的时候,对方会从容地翻出那一页,指给你看:"这里写着的。你当时签字了的。"

他见过太多次了。

他合上文件袋,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北京天空。

长安街上的车流不停。这座城市以一种永恒的、与他无关的节奏运转着。

会议室里,旁边的几个人还在低声谈着什么,偶尔有人翻动文件的声音。

王文远重新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不是办公室的外线,而是他的私人手机。

"小刘。"

"王局。"

对方接得很快,是他的联络秘书,二十八岁,勤快,嘴严。

"我问你,纽约那边,有没有人能真正看懂这些东西。"

"您是说……"小刘的声音里有一丝谨慎,"是要找专家顾问做评估吗?这个渠道,我们可以联系几家国内的金融研究机构——"

"不是学者,不是智库的。"王文远打断了他,语气平,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是真正在里面打过仗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王局,您说的是……林先生介绍的那个年轻人?"

"嗯。"

"他最近在贝尔斯登那件事上……动静很大,华尔街现在都在盯着他。但他那边,林先生说,他手头有仓位在跑,时间上不太好确定。"

王文远把那个深红色的文件袋推到桌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的时间算术。

四月十五日,他在纽约有一个多边协调会议。

那是真实的行程,不是借口。议程已经排满,对方是国际清算银行和亚洲开发银行的代表,早在两个月前就确定了。

但纽约不是北京。

纽约的一个晚上,不需要在任何日程表上留下记录。

"我知道了,"王文远说,"你去安排一下。告诉林先生,我四月中旬会在纽约,如果那个年轻人方便,约个时间喝茶。"

他顿了顿。

"不用说是公事。就是叙旧。"

他挂断电话。

会议室里,主持人已经在念下一个议题了,有人在翻文件,有人在低头记录。王文远重新拿起那份简报,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附着一张表格,列着各家企业与高盛、摩根士丹利谈判进展的汇总。

表格最右侧有一列:预计签约时间。

他用手指沿着这一列往下划,一行一行地看。

四月底。

五月初。

五月中旬。

最迟的,是六月。

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他在那里停了很久,久到旁边有人开始注意到他,用眼角扫了他一眼又移开。

他把简报合上,放进了那个深红色的文件袋里。

他对华尔街的警惕,不是来自金融模型,不是来自任何一份经济学分析报告。

它来自一种更古老的、更粗糙的判断——那是他这一代人在一次又一次的"合作共赢"里,用几十年的代价积累出来的本能。

那些穿着笔挺西装、说着流利英文的投行销售,他在过去五年里见过太多。他们飞到北京,飞到上海,飞到香港,在最好的酒店里请最贵的晚餐,用最漂亮的PPT解释最复杂的产品。

他们永远很耐心,永远很专业,永远把你的问题回答得无懈可击。

直到你签完字,走出那扇门,坐进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你才会开始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但你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因为那一百二十八页的合同你没看完,那些希腊字母你看不懂,而对方的解释无懈可击,你的智库出具了正面的评估报告,你的律师说合同条款符合国际惯例。

王文远站起身,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向门口走去。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身看了一眼会议室里那几个还在低声交谈的人,看了一眼墙上的国旗,看了一眼桌上那排还冒着热气的白瓷茶杯。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比会议室稍微安静一些,荧光灯的嗡嗡声在头顶持续地响着。

窗外的春风吹过长安街,卷起路边还没有完全苏醒的杨树叶,在灰色的天空下沙沙作响。

王文远走向电梯,按下了下行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

在电梯门合上之前的最后一秒,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看了一眼封面上那行红字。

预计签约时间。

四月底到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