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不安宁的周日(1 / 1)

2008年8月24日。华盛顿时间上午十一点零一分。

美国财政部的官方网站上,一份新闻稿出现了。

没有预告。没有"据知情人士透露"的提前泄露。没有任何一家媒体在发布前拿到了独家消息。

它像一颗从晴朗天空中落下的陨石,毫无征兆地撞进了周日上午的宁静里。

"美国财政部和联邦住房金融局今日宣布,将联邦国民抵押贷款协会(房利美)和联邦住房贷款抵押公司(房地美)置于联邦住房金融局的政府托管之下。"

"财政部将通过优先股购买协议,向两家企业提供最高各一千亿美元的资本支持。"

"两家企业的首席执行官已被解除职务。联邦住房金融局将任命新的管理层。"

新闻稿的措辞极其冷静。像一份验尸报告。没有感情色彩,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有任何试图安慰公众的修辞。

只有事实。

两家合计持有或担保五万二千亿美元抵押贷款资产的企业——美国住房金融体系的两根承重柱——从这一刻起不再由它们的股东和管理层控制。

它们属于美国政府了。

彭博终端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上午十一点零三分。距离新闻稿发布不到两分钟。

全球几十万台彭博终端同时弹出了红色的突发新闻横幅。

【快讯】美国财政部将房利美和房地美置于政府接管之下。

这行字停留在屏幕顶端。没有消失。没有被下一条新闻覆盖。

因为没有下一条新闻比这更大。

汉普顿海滩。上午十一点零七分。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

华尔街的传统是,如果你没有在办公室里被某场危机绑死,八月底你应该在汉普顿。在海边。在你那栋一百五十万美元起步的"夏季别墅"里。喝着冰镇的白葡萄酒。看着你的孩子在草坪上跑。

今天是星期天。

汉普顿的海滩上有几百个华尔街的男人和女人。

他们穿着游泳衣,皮肤被八月的阳光晒成了健康的棕色。黑莓手机放在沙滩椅旁边的防水袋里。

上午十一点零七分,那些黑莓手机开始响了。

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同时响起。

那种特有的、彭博推送通知的震动声。短促,重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敲门。

然后是电话。

一个接着一个。从纽约打来的。从伦敦打来的。从芝加哥打来的。

一个正在教他七岁女儿游泳的男人——某家投行的董事总经理,听到手机响了,朝妻子喊了一声"帮我看着她",然后湿着脚跑回沙滩椅,抓起黑莓。

他看到了那行字。

他的表情立马发生了变化。

他立刻拨了他的副手的号码。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公司那边什么反应?"

"还没有。刚出来不到五分钟。但我已经在往回赶了。"

"我也往回赶。帮我查一件事——我们在两房债券上的持仓,精确到美分。还有我们和两房之间所有的交叉对手方协议的清单。"

"明白。"

他挂掉电话。看了一眼大海。他的女儿在水里跳着浪,笑声从远处传来。

今天不可能在沙滩上待下去了。他想。

然后他做了第二个判断:这不是坏消息。两房被接管意味着政府兜底了。意味着那些两房债券的持有者——包括他所在的投行——不会亏钱。政府用纳税人的钱把窟窿堵上了。

所以股市明天应该涨。对吗?

对吗?

他犹豫了一下,想起了另一件事。

保尔森在七月底才刚刚拿到了火箭筒的授权。当时他信誓旦旦地对国会说——"有了火箭筒,大概率不需要真的用。光是它的存在就足以威慑市场。"

那是不到一个月前的话。

一个月。

从"大概率不需要用"到"不仅用了,而且是核弹级别的全面接管"。

才一个月。

这个速度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事情比任何人以为的都严重得多。

如果两房的状况只是"有点困难但可以撑过去",保尔森不会在拿到授权不到一个月就动手。

他会等。等几个月。

等市场自己稳定下来。等年底的时候用一种更平缓的、不需要上头条的方式来处理。

但他没有等。

他在一个月内就把火箭筒掏出来打了。

而且打的方式不是"注入一笔资金"。是全面接管。CEO被解雇。董事会被更换。政府直接掌管。

这是一次紧急的外科手术。不是吃药调理。

外科手术意味着——病人如果不立刻开刀,就要死了。

那个站在沙滩上的投行董事总经理,在八月阳光的照射下,感觉到后背泛起了一层极细的寒意。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路上又有两个人从沙滩椅上站起来,各自在打电话。他认出了其中一个——某家对冲基金的合伙人。

他们在停车场碰了一下面。

对冲基金的合伙人看着他,问了一句:

"你觉得这是结束还是开始?"

那个投行的人没有回答。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朝纽约的方向开去。

在他的后视镜里,汉普顿的海滩越来越远。阳光在海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银白色。他的女儿大概还在水里跳浪。

他拿起手机,再次拨通了副手的号码。

"哦对,再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雷曼的CDS利差。今天有没有场外报价。"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周日没有正式报价。但我刚才在IB上看到几个做市商发了试探性的。大概比上周五收盘高了大约四十个基点。"

那个投行的人把手机放下,盯着前方的高速公路。

四十个基点的跳升。周日。还没正式开盘。只是做市商的试探性报价。

这意味着那些做市商,那些全世界最精明的信用交易员,在看到两房被接管的消息后,第一反应不是"太好了政府兜底了市场稳了"。

第一反应是"下一个是谁"。

.......

华盛顿特区。国会山。下午两点。

参议员银行委员会主席克里斯·多德的私人手机响了。

他在自家的院子里。正在翻一本小说。是约翰·格里沙姆的新作。他已经看了大半。本来打算今天下午看完。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财政部长办公室的号码。

他叹了口气,把小说放在椅子扶手上,接起了电话。

"参议员,下午好。这里是财政部长保尔森的办公室。部长希望在今天下午和您做一次简短的电话通报。"

"什么事?"

"部长会亲自和您说明。请稍等。"

保尔森的声音在十五秒后出现在电话里。

"克里斯。"

"汉克。周日下午。这一定很重要。"

"很重要。"

保尔森说。他的声音带着那种"这件事已经做完了我只是在通知你"的平板语气。

"我们今天上午十一点宣布了对房利美和房地美的政府托管。"

沉默。

"你说什么?"

"政府托管。FHFA已经正式接管。两位CEO已被解除职务。财政部将通过优先股购买协议提供最高各一千亿美元的资本支持。"

多德的手指在电话上收紧了。

"汉克。你在七月底站在我面前——站在整个委员会面前——说'火箭筒大概率不需要用'。那是不到一个月前。"

"情况在过去四周发生了变化。"

"什么变化?在你拿到授权之前你不知道的、在拿到授权之后才发现的变化?"

保尔森的回答极其简短:"是的。"

多德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政治后果。

多德是民主党人。

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周刚结束。奥巴马正式成为总统候选人。整个民主党的竞选机器正在从丹佛转移到全国。

竞选的核心叙事是"共和党八年执政把经济搞砸了"。

而保尔森,布什政府的财政部长,一个前高盛CEO,刚刚在这个节骨眼上动用了纳税人的几千亿美元来接管两家政府支持企业。

这是一份天赐的竞选礼物。

从纯粹的党派利益出发,多德应该立刻发表声明谴责保尔森——"又一次华尔街的失败需要纳税人买单"。奥巴马的竞选团队大概在这一刻已经在起草类似的声明了。

但多德是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主席。他比大多数政客更了解金融体系的运作。

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在这个时刻公开攻击保尔森的接管行动,市场在周一开盘时会把这个攻击解读为"国会不支持救助"。

而"国会不支持救助"这个信号一旦形成——

多德不敢想。

"汉克。"

多德的声音变了。从一个被突然通知的、有些愤怒的政客,变成了一个知道自己必须扮演成年人角色的立法者。

"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在今天下午发表一份声明。"

保尔森说,"措辞要支持接管行动。不需要夸我——你可以说'这是一个艰难但必要的决定'之类的话。你可以批评布什政府的金融监管不力。

你可以说任何你想说的政治话。但结论必须是——你支持这次接管。你认为这是保护美国住房市场和纳税人利益的正确行动。"

多德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十秒钟是很长的。

"好。"他最终说,"我今天下午会发声明。但汉克——"

"嗯。"

"如果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再出任何事——"

"克里斯。"

保尔森打断了他,"我现在没办法向你保证接下来不会再出事。"

多德等着他继续。

"我能告诉你的是:两房是最大的一块。其他的——如果有'其他'的话——规模会小得多。"

这句话是不是真的,多德无从判断。他不应该再相信保尔森了。

但他选择了相信。

因为如果不相信,他在接下来几个月里就不知道该怎么在公众面前站着了。

"好。"

多德说,"今天下午的声明我会让幕僚起草。你要看一眼吗?"

"不用。我信任你的判断。"

电话挂了。

多德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橡树。树叶还是绿的。八月底的康涅狄格,秋天还没有来。

他想起了保尔森最后那句话:"其他的——如果有'其他'的话——规模会小得多。"

他在心里翻了一下。

"如果有'其他'的话。"

但愿会小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