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十分的时候,伊莎贝拉推开主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平板和一份打印出来的报价对比表。
"场外的报价回来了。"她在陆泽对面坐下,"高盛那边有问题。"
"什么问题?"
"凯文·莫里斯的柜台今天下午给了回复。原油行权价七十美元的PUt,他们愿意接。但六十以下的,直接拒了。"
陆泽挑了挑眉。
"理由?"
"凯文的原话是'内部风控委员会对深度价外能源衍生品的单一对手方集中度做了新的限制'。"
伊莎贝拉念完,顿了一下,"而且七十美元那批,报价比我们七月份拿到的贵了百分之四十五。"
"大摩呢?"
"好一点。六十美元的PUt他们愿意接,没有拒单。但报价比七月贵了百分之三十。四十美元的挂了一个'需要风控复核'的状态,说两到三个工作日回复。"
陆泽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高盛那边是谁拍的板?"伊莎贝拉问。
"不会是凯文自己。"
陆泽说,"远星是VIP客户。拒接一个VIP客户的大额场外询价,柜台主管没有这个权限。往上走,FICC主管有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是布兰克费恩本人。"
他摇头笑了笑。
"布兰克费恩肯定会看我们的持仓明细。"
陆泽说,"尤其是公开信之后。一个能在贝尔斯登和石油上连续做对的人,还在继续加仓深度看跌——如果我是他,我也会重新评估一下高盛在另一端的敞口。"
"然后得出结论——不想站在我们对面。"
伊莎贝拉补全了下半句。
"至少不想站在最极端的那一端。"
陆泽说,"七十美元的他还愿意接,因为那个行权价在他看来还算'合理的对冲需求'。但六十以下——在他的认知里,那已经不是对冲了,那是在赌末日。他不想在末日那天还欠我们钱。"
他停了一下。
"聪明人。"
伊莎贝拉思考了一下。
“但是他要是看出来的话,完全可以做一笔和远星一模一样的单子来对冲。”
陆泽笑着摇了摇头。
“高盛能找谁对冲?摩根大通不会接这个风险,而其余的——”
伊莎贝拉知道他没说完的话。到了远星末日期权行权的时候,其他机构要么死了要么半死不活,哪来的钱赔给高盛。
她把表格翻到下一页。
"欧洲那边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她把平板转过来给陆泽看。五家欧洲银行的报价横向对比,按标的和行权价分行排列。
陆泽扫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嘴角有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RBS。"
他指着其中一列,"原油四十美元PUt。三美分一桶。"
"对。"
"比高盛七月份给同一行权价的报价还便宜百分之四十。和我们当时做的时候几乎不变。"
"对。BNP也差不多。铜的深度PUt报价比高盛低了将近一半。"
陆泽看了一遍那些数字。
"五家全接了?"
"全接了。没有一家拒单。没有一家说要'风控复核'。德银的回复速度最快——我们上午发的询价,下午两点就给了正式报价。"
"他们的风控跑得比做市台还快。"
"或者根本没跑。"伊莎贝拉说。
陆泽轻笑了一声。
"你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吗?"
伊莎贝拉看着他。
"他们在想——又一个美国的偏执狂在花钱买废纸。"
陆泽说,"贝尔斯登是美国的事。IndyMaC是美国的事。两房也是美国的事。次贷是美国人把自己的房子搞烂了。跟我们欧洲有什么关系?"
"所以他们还在用危机前的模型定价。"
"不只是模型。是心态。"
陆泽说,"高盛被贝尔斯登教训过,被我们的公开信吓过,而且接受的都是市场的一手数据。布兰克费恩坐在那栋楼里,他比任何人——甚至比美联储的伯南克都知道房子马上要烧起来了。"
"但欧洲人没见过。"
"他们见的是电视里的死人。不是自己家里的。电视里的死人不会让你半夜睡不着觉。"
伊莎贝拉在心里把这个逻辑过了一遍。然后她说了一句:"PiCkingUppennieSinfrOntOfaSteamrOller."
压路机前面捡钢镚。
陆泽点头。
"三美分一桶的权利金。对他们来说这是'无风险收入'。年底的时候交易台主管会拿着这笔钱去跟CFO邀功。'看,我们这个季度又卖了多少废纸期权,全是纯利。'"
"然后明年——"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陆泽接过她的话,"这就是欧洲银行业的思维方式。今年的奖金比明年的资产负债表重要。反正出了事有政府兜底。"
他停了一下,表情从那种轻微的嘲弄中收了回来。
"调整建仓分配。"
伊莎贝拉拿起笔。
"高盛那边,只做七十美元以上的。量不用大,维持关系。不跟他们较劲——布兰克费恩已经醒了,他不愿意卖算了。"
"大摩等他们风控复核的结果。如果接六十美元的就做一批,预算一千万以内。"
"剩下的——所有最深度的——全走欧洲。以RBS和BNP为主。他们的报价最好,而且接单速度快,说明内部审批流程形同虚设。德银和巴克莱为辅。瑞银最贵,少做。"
"分几天?"
"一周。每天一批。控制在每家单日正常交易量的百分之十到十五以内。"
"预算?"
"三四千万权利金。按欧洲这边的报价水平——"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大约几十亿名义敞口。"
伊莎贝拉记完。
"还有一个问题。"
她说,"如果危机蔓延到欧洲——如果RBS和BNP自己也出了问题——"
"英国政府不会让RBS倒。法国政府不会让BNP倒。"
“我知道,只是涉及主权国家的话...”
陆泽说,"对。到时候会很麻烦。但现在我们的选择也不多。"
伊莎贝拉站起来,把平板夹在腋下。
"我去铺单子了。先从RBS和BNP开始。"
"嗯。"
她走到门口。
"对了。"陆泽在她身后说了一句。
伊莎贝拉回头。
"下次RBS的交易台发确认书过来的时候,帮我看一眼签字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
陆泽说,"想知道那个每天坐在伦敦金丝雀码头的办公室里,觉得自己在做无风险交易的人,长什么样。"
伊莎贝拉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出去。
她想,也许陆泽想到了一个人——理查德克莱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