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俄亥俄州(1 / 1)

2008年8月30日,星期六。晚上九点十分。

从两万英尺的高度看下去,俄亥俄州是一片几乎没有起伏的黑色平原,被规整的公路网格切割成一块一块,像是某个强迫症农民用尺子画出来的棋盘。

偶尔有一小团昏黄的灯光聚集在某个节点上——那是一个镇子,或者一个加油站,或者一个沃尔玛超市的停车场。

和曼哈顿很不一样。曼哈顿从空中看是一条被灯火烧得发白的窄长岛屿,像一根插在哈德逊河里的荧光棒。

俄亥俄只是安静地铺在那里。

湾流G200在晚上九点零八分降落在哥伦布市郊的一个私人通用航空机场。

跑道很短,没有廊桥,没有接机的地勤举着牌子。只有一盏孤零零的引导灯在跑道尽头闪烁着白光。

陆泽从舱门走下来。

八月底的俄亥俄,空气比纽约潮湿一些,温度低了几度。风里带着一股纽约闻不到的味道——泥土、青草、以及某种隐约的、像是远处农田里施过肥之后留下来的微酸气息。

这是美国的腹地。

停机坪上停着一辆提前租好的深灰色丰田凯美瑞。钥匙在前轮挡泥板上方的磁性钥匙盒里,伊莎贝拉安排的。

陆泽打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出租车特有的清新剂味道。

廉价的、试图用化学香精掩盖前一个租客留下的烟味的气味。

他发动引擎,驶出了机场。

从机场到古尔斯比发来的酒店地址,导航显示十七分钟。

他沿着一条双车道的州级公路往市区方向开。

路两边是大片的黑暗——农田或者空地,偶尔闪过一栋独栋住宅的窗灯。

收音机自动调到了当地的AM电台。

一个男人正在用那种中西部特有的、慢悠悠的播音腔念着俄亥俄州立大学橄榄球队明天的比赛预测。

十七分钟后,凯美瑞驶入了哥伦布市区。

这个城市比陆泽想象的要大一些,但也仅此而已。

酒店是一家万豪旗下的中档商务酒店。不是希尔顿,不是丽兹,是一个古尔斯比显然精心选择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地方。

陆泽把车停在酒店后面的停车场里。没有走正门大堂。他绕到侧面,刷了一张古尔斯比提前快递给他的房卡,从员工通道进入了电梯间。

七楼。

走廊里铺着那种连锁酒店标配的深色图案地毯。墙上的壁灯发出温暖但廉价的光。某个房间里传出电视的声音——也是橄榄球。

714房间。

他站在门前。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三十八分。

还有二十分钟左右。古尔斯比说奥巴马的筹款晚宴预计在九点半结束,从晚宴会场到这家酒店大约十五分钟车程。

陆泽刷卡进门。

古尔斯比已经在了。

他坐在沙发的一端,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你比我预计的早了十分钟。"

古尔斯比站起来,和陆泽握了一下手。

"风顺。"陆泽说。他环顾了一下房间。

"安保呢?"

"戴维安排的。走廊两端各有一个人,穿便装,看起来像住客。电梯间有一个。他们只知道参议员今晚有一个'非公开的政策咨询会面',不知道对象是谁。"

"参议员什么时候到?"

"筹款晚宴在九点四十结束。十五分钟车程。大概九点五十五到十点之间。"

陆泽点了点头,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倒了一杯矿泉水。

"你紧张吗?"古尔斯比问。

"不。"陆泽喝了一口水,"你呢?"

"有一点。"古尔斯比承认了,"我是中间人。如果这场对话不顺利,两边都会觉得是我的责任。"

"我想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陆泽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古尔斯比也没有追问。他已经习惯了陆泽这种"我知道但我不解释"的沉默。

九点五十二分。走廊里传来两三个人的脚步声。

然后是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敲门。两短一长。

古尔斯比站起来,走到门前,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他比电视上看起来要瘦。这是陆泽的第一个印象。

电视和照片有一种把人拍胖半圈的效果。真实的巴拉克·奥巴马比屏幕上的版本更修长,肩膀没那么宽,脸颊的线条更分明。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已经松开了。刚从筹款晚宴出来的痕迹。

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敞着。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阴影,不是黑眼圈那种程度,但足以说明他最近几天睡得不够。

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灰色运动夹克的男人——大概是安保。那个人在奥巴马走进房间后,无声地退到了走廊里。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LanCeWalker。"古尔斯比说,做了一个极其简短的介绍手势。

奥巴马走过来。他的步伐带着一种在几千场握手之后形成的自然节奏——不快不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接落在对方脸上。

"LanCe。"奥巴马伸出手。

"参议员。"

他们握了一下手。

奥巴马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动作带着一种被训练了几千次的优雅。微微拉一下裤线,身体后靠但不完全陷进去,双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

这是一个每天要坐进二十把不同椅子的人才会有的肌肉记忆。

"奥斯坦,"

他转头看了古尔斯比一眼,"你能帮我倒杯水吗?"

古尔斯比站起来去吧台。

这个请求的真实目的不是水。是给房间里制造三秒钟的自然停顿。让"寒暄"和"正事"之间有一个不突兀的过渡。

水倒好了。古尔斯比把两杯矿泉水分别放在两人面前,自己拿着第三杯回到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奥巴马喝了一口水。放下。

然后他看向陆泽。

那个眼神和刚才握手时不同了。刚才是礼节性的——扫一眼,建立接触,完成社交程序。现在是真正的注视。

一个习惯了在短时间内判断一个人的政治家,启动了他那套"读人"系统。

"LanCe。"

"参议员。"

"奥斯坦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奥巴马的语速比电视上慢一点,声音也低一些。疲惫会让人的声线自然下沉半个调。

"贝尔斯登。石油。两房。每一次你的判断都被市场证明了。"

他停了一下。

"我现在坐在这里,在一个俄亥俄的酒店房间里,星期六晚上十点。我刚从一个筹款晚宴出来——三个小时,大概和五十个人握了手,回答了同一个问题的二十种不同问法。"

他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自嘲。

"所以我想省点时间。直接问你——你今晚飞到这里来,想从这场对话里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