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8日,星期一。下午四点三十一分。
康涅狄格州,威尔顿镇。AIG金融产品部总部。
这栋三层的红砖建筑坐落在一条安静的郊区公路旁边,周围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几棵高大的橡树。
如果不是门口那块不起眼的铜牌上写着"AIGFinanCialPrOdUCtSCOrp.",你会以为这是某个新英格兰地区小型律所或者牙科诊所的办公楼。
过去五年里,这栋看起来像牙科诊所的建筑,向全球金融体系出售了超过四千亿美元名义本金的信用违约保险。
四千亿美元。
现在,这栋建筑里的空气闻起来像是冷掉的外卖中餐和恐惧。
大卫·陈坐在二楼靠窗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三个屏幕。
左边的的ABX指数正在以一种他的模型从未预见过的速度下坠。
中间那个是彭博终端,快讯栏里每隔几秒就跳出一条红色的"BREAKING"。
右边那个屏幕上,是他自己写的高斯COpUla违约相关性模型的输出界面。
当然,那个界面上的数字已经失去了意义。
三个月前,就在这间办公室里,他用这个模型跑了一万次蒙特卡洛模拟。
模型告诉他,雷曼违约的概率是0.12%。五大投行同时出现信用事件的概率是六个西格玛,统计学意义上的"不可能"。
他把这个结论写进了报告。报告被送到了纽约总部。总部据此批准了远星资本那笔CDS交易。
远星只是其中一笔,还有很多笔。
现在雷曼破产了。在他模型里"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在今天早上九点三十分,发生了。
大卫记得早上的情形。
七点钟他到办公室的时候,传真机已经开始吐纸了。第一份是高盛的追加保证金通知,三十七页,措辞冰冷,数字惊人。
高盛要求AIGFP在今天下午三点前补交四十二亿美元的现金保证金,理由是雷曼信用事件触发后,AIG担保的CDO组合的市场估值出现了"重大不利变动"。
他的主管布拉德·利文斯顿,那个三个月前还在得意洋洋地向远星兜售CDS的销售主管,拿着那份传真冲进了他的隔间。
"你的模型,"
布拉德的声音在发抖,"你的模型说雷曼不会倒。"
大卫张了张嘴,想解释高斯COpUla的假设前提、尾部风险的局限性、相关性在极端情况下的非线性跳变——
"我不想听你的假设前提!"
布拉德把传真拍在了他的桌上,"高盛要四十二个亿!今天下午三点!你告诉我,钱从哪来?"
大卫没有回答。他知道钱从哪来:哪也来不了。
AIGFP的问题不是资产不够,而是这些资产在今天这个市场上根本卖不出去。
他们的账上有几千亿的次贷相关证券,但在雷曼倒闭的恐慌中,这些东西的流动性约等于零。
八点钟,法国兴业银行的追加保证金通知到了。十一亿。
八点四十五分,德意志银行的到了。九亿。
九点十分,瑞银的到了。七亿。
........
到了中午,追加保证金的总额已经突破了一百五十亿美元。
布拉德试图和高盛的交易台辩论。他在电话里用了将近二十分钟,试图说服对方:ABX指数的暴跌是"情绪化的过度反应",底层房贷的实际违约率远没有市场定价所暗示的那么高,如果用AIG的内部模型来估值....
电话那头打断了他:"去你妈的模型!雷曼已经申请破产了!四十二亿!下午三点!"
然后电话挂了。
下午三点过去了。高盛的钱没有到。
现在是四点半。大卫坐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屏幕。
左边的ABX指数还在跌。
中间的彭博终端还在跳红色快讯。
右边的模型输出界面上,那些精心计算的违约概率、相关系数、置信区间,像是一个平行宇宙里的文物。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布拉德·利文斯顿站在门口,眼睛像是两颗被雨水泡过的葡萄。
"纽约总部开紧急会议。所有高级副总裁以上。三十分钟后电话接入。"
大卫看了他一眼:"保证金的事?"
布拉德苦笑了一下。那种笑容里没有任何幽默感,只有一种"我即将参加自己葬礼"的自知之明。
"保证金只是开胃菜,"
他说,"标普刚才来电话了。"
大卫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
布拉德靠在门框上,像是站不稳了。
"鉴于当前市场环境以及AIG在信用衍生品市场上的敞口规模,他们正在考虑在明天开盘前下调AIG的长期信用评级。幅度可能是一到两个等级。"
大卫闭上了眼睛。
如果AIG的评级从AA-降到A+,按照合同里的信用事件触发条款,AIG必须立即,不是明天,不是下周,是立即——向所有交易对手额外补交抵押品。
"多少?"大卫的声音很干,如同嗓子里的水分被恐惧蒸干了。
"风控部门正在算,"
布拉德顿了顿,"初步估计,一百三十亿到一百四十亿。在今天已经欠的一百五十亿上面,再加一百四十亿。"
将近三百亿美元。仅仅是保证金。第二天。
AIG账上能动用的现金不到九十亿。
到了晚上七点十五分,纽约,松街70号。AIG集团总部。
十八楼的大会议室里,灯光很亮,但每个人的脸色都很暗。
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
CEO罗伯特·维伦斯塔德坐在主位,他面前放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水,一口没动。
在他右手边是CFO大卫·赫尔佐格,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数据表。
在他左手边是新请来的重组顾问——来自华利尔所的合伙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今天下午四点才被紧急召来。
赫尔佐格正在汇报。
"截至下午收盘,我们收到的追加保证金通知总额为一百五十三亿美元。其中高盛四十二亿,法兴十一亿,德银九亿,瑞银七亿,其余分散在十几家交易对手。"
他翻了一页。
"如果标普明天早上如期下调评级,触发信用事件条款,额外的保证金要求将在一百三十亿到一百四十亿之间。两项合计,我们面临的现金缺口在……"
他停了一下。
"大约两百亿到两百九十亿美元之间。"
会议室里极其安静。
"我们账上现在能动用多少?"
维伦斯塔德问。
他的语气比实际情况要平静,像是一个被告知自己得了绝症的病人在询问还能活多久。
"现金及现金等价物,扣除已经冻结的部分,大约……八十七亿。"
维伦斯塔德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缺口至少一百二十亿。很可能更多。
"私营方面呢?"
他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投行关系主管,"摩根大通?"
投行关系主管摇了摇头:"杰米·戴蒙今天下午亲自回了电话。他说,在当前环境下,摩根大通没有能力向任何单一对手方提供超过五十亿的信用额度。而且他要我们提供全额抵押品,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他也没钱,"
维伦斯塔德打断了他,"或者说他有钱,但不想给我们。下一个。"
"私募股权。KKR,黑石,华平投资。"
投行关系主管翻着手机通讯录,"KKR的人说他们'需要时间评估',在电话里没笑出来但我听得出他在忍。黑石的人直接问我是不是在开玩笑。华平的人比较客气,说'当前市场环境不适合做出重大财务承诺'。"
维伦斯塔德环视了一圈会议桌。每个人的表情都在说同一件事:私营部门的路走不通了。
华利尔的重组顾问清了清嗓子。整个房间的注意力都转向了他。
"维伦斯塔德先生,"
老人的声音沙哑但很稳,他在二十年的重组生涯中已经坐过了太多的死刑宣判室。
"在您做出下一步决定之前,我需要您和您的团队非常清楚地理解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了一圈桌上的每一个人。
"AIG不是雷曼。"
维伦斯塔德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
"雷曼是一家投资银行。它倒了,华尔街流血,但普通人感受不到。ATM机还能取钱,工资还能发,超市里的价签不会变。"
老人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但AIG是一家保险公司。全美国最大的保险公司。六千四百万张人寿保单。数百万家企业的商业保险。一百三十多个国家的业务。如果AIG在明天违约,不是华尔街流血——是全美国的保险体系崩溃。"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而且,更重要的是CDS。AIGFP向华尔街所有主要银行出售了超过四千亿美元名义本金的信用违约保险。如果AIG违约,这些保险全部作废。高盛、大摩、花旗、欧洲的银行——所有人都会在一夜之间失去他们的信用对冲。他们账上几千亿的CDO和MBS将变成完全裸露的有毒资产。"
老人看着维伦斯塔德。
"那些银行会怎么做?它们会被迫一次性计提几十到几百亿的减值。其中一些会资不抵债。然后储户会挤兑。然后FDIC的保险基金会被击穿。然后——"
"我明白了。"维伦斯塔德打断了他。
"不,"
老人摇了摇头,"我需要确认您真的明白了。因为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取决于您是否理解这个前提。"
维伦斯塔德看着他,等着。
"雷曼去找保尔森的时候,保尔森可以说不。因为雷曼死了,华尔街疼一下,但活得下去。"
老人的声音降低了半度。
"但如果您去找保尔森,如果您带着这些数字、这份敞口清单、这个传导链条去找保尔森——他说不了不。"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CFO赫尔佐格小声说了一句:"保尔森在雷曼那件事上已经说过不了。他用了'政府不出一分钱'这句话。国会和媒体都在盯着。大选年。他怎么可能——"
"因为雷曼死了大家还能活。"
老人直视着赫尔佐格,"AIG死了大家一起死。这不是一个政治问题。这是一个物理问题。"
他转向维伦斯塔德。
"维伦斯塔德先生。您去找保尔森。您把真实的数字放在他面前,不要用AIG内部模型美化过的数字,用市场定价的、丑陋的、能让人睡不着觉的那个版本。
然后您告诉他:如果明天早上AIG没有拿到足够的资金,明天下午高盛的资产负债表上就会出现一个二百亿美元的窟窿。大摩也是。花旗也是。然后他们会一个接一个的完蛋。然后下周,全美国的ATM机就会出问题。"
老人把老花镜取下来,用衬衫角擦了擦。
"你不是去求他的。你是去通知他的。"
维伦斯塔德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赫尔佐格,"
维伦斯塔德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悬浮感,像是一个已经认命的人在做最后的安排。
"去让你的团队准备一份材料。把真实的敞口数据打印出来。不是修饰过的版本,是原始的、未经调整的、最坏情况下的那个版本。
包括评级下调后的触发金额、所有交易对手的逐笔敞口、以及如果AIG明天违约后华尔街每一家主要金融机构会面临多少亏损。"
"给谁看?"赫尔佐格问,虽然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给纽约联储。给盖特纳。"
维伦斯塔德停了一下,"然后让盖特纳去叫保尔森。"
他站起身,伸手去够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在穿上外套、扣上扣子、整理袖口的这一连串动作中,他看起来突然老了十岁。
"今晚就去。"
赫尔佐格迟疑了一秒:"现在?"
"现在。"
维伦斯塔德把领带重新系正。
"如果我们到了明天早上还没有拿到钱,标普就会下调评级。评级一下调,所有的触发条款就会启动。
那些追加保证金的通知会在开盘前涌进来,像洪水一样。到那时候,就算保尔森想救,他也来不及走完任何流程了。"
他走向门口,在推开门之前,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张铺满了数字和文件的长桌。
"叫法务的人把那些ISDA合同的关键条款也带上,"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冰冷的、去感情化的稳定,像是一个外科医生在描述手术方案。
"让保尔森自己看。让他自己算。当他算完高盛、大摩、花旗、欧洲那些银行因为AIG违约会亏多少的时候——"
维伦斯塔德打开了门。走廊里的灯光照亮了他疲惫的脸。
"他就会明白,他没有选择。"
门在身后关上了。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赫尔佐格低头看了一眼表。
晚上八点零三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纽约联储的紧急联络专线。
"这里是AIG集团CFO大卫·赫尔佐格。我需要和盖特纳行长通话。"
他顿了一下。
"告诉他,这不能等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