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尔森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过载引擎重新启动时的粗糙感。
"打地鼠的策略不行了。救了贝尔斯登,雷曼死了。AIG刚塞进去八百五十亿,今天储备基金就爆了,大摩又站到了悬崖边。"
保尔森双手压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就算明天止住了货币基金的出血,下周呢?花旗怎么办?美联银行怎么办?华盛顿互惠怎么办?
它们的资产负债表里的烂账一天不清理,信任就一天回不来。利率就会一直高企。票据市场就会反复冻结。"
他停顿了一秒,然后用一种终于做出决断的语气说:
"我们需要一个全面性的、一次性的解决方案。系统性的。规模大到让市场不敢质疑。"
盖特纳微调整了坐姿。
"什么样的方案?"
"我要向国会申请授权。至少五千亿——不,七千亿美元。成立一个基金,由财政部直接操作。用这笔钱,要么从银行手里把有毒资产买走,要么直接向它们注入资本。
不管用什么形式,目标只有一个:把干净的血强行灌进整个银行体系的资产负债表里。一次性地。同时地。所有主要机构一起。"
它从保尔森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盖特纳是第一个开口的。
"七千亿美元。"
他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
"你需要国会授权。在距离大选不到两个月的时候。在民众愤怒到想烧了华尔街的时候。"
他直视保尔森的眼睛。
"议长佩洛西今天下午还在电视上大骂华尔街贪婪。你觉得她会帮你通过一份七千亿美元的救助法案?"
保尔森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两周前,"
保尔森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带着牙齿咬合的力度。
"如果我拿着这份七千亿的草案去国会山,那些议员不仅会把我赶出大门,还会当场启动弹劾程序。"
他死地盯着面前的两个人。
"但现在,他们看到了。"
"他们看到了雷曼死后发生了什么。他们的选民打电话来哭诉退休金缩水了三分之一。他们的金主企业今天融不到一分钱来发下周的工资。他们选区里的银行网点开始排队取钱。"
保尔森咬着牙,把这个可能的重大失误置换成了赤裸裸的政治筹码:
"不流血,国会的那些蠢货是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的。"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一些。
"雷曼的倒下不是一个错误。它是必要的代价,是我们现在能够站到国会面前、要求他们交出七千亿美元的唯一前提。
没有那些惨烈的后果,没有那些电视上排队取钱的老太,你觉得他们会投赞成票吗?"
会议室陷入了某种接近于真空的沉寂。
盖特纳始终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支被他摆得与笔记本边缘完美平行的钢笔上。
他没有反驳。
从纯粹的政治力学来看,保尔森的逻辑似乎是无懈可击的。没有雷曼之死引发的连锁灾难,国会永远不会被吓到签字。
这是美国政治机器的物理法则——只有在切肤之痛面前,它才能被激活。
但盖特纳手指间那支钢笔,被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转动了半圈。
这是他唯一的表态。
无声的。
但在场的另外两个人,如果足够敏锐,都能读出那半圈里包含的东西:
你用几十万人的失业、几千亿的市值蒸发、几百万家庭的退休金缩水,来作为政治筹码。这个逻辑是对的。但如果我是那些失业的人里的一个,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盖特纳终于抬起头。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干净的、不带温度的务实。
"那就明天拟出大纲。"
他把话题从凝滞里拽了回来,"去国会之前我需要看到完整的法律框架和资金运作结构。本和我全力配合你应对听证会。"
他停了一下。
"但在国会扯皮的这几天到几周里,我们得想办法让大摩活着。ESF担保和AMLF能稳住货币基金,但如果大摩在法案通过之前就倒了——"
"我知道。"
保尔森打断了他。
"他们那边已经在做转型的准备了,高盛也在。"
就在保尔森以为这场会议即将在某种勉强的共识中结束时。
一直沉默着的伯南克,终于开口了。
他推了推眼镜。动作很慢。
"汉克。"
伯南克的声音不大,但吐字异常清晰。
"如果你要去国会要钱,我支持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保尔森看向他。
"方案的规模,必须大到让市场连质疑它的胆量都没有。"
"1930年代,美联储不是没有行动。它行动了。但行动的规模太小、太慢、太犹豫。结果市场得出了一个结论:'连央行都填不满这个坑'。恐慌因此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他看着保尔森。
"五千亿不够。七千亿只是起步。如果你去国会,就要一个足以震慑整个市场的数字。不是'差不多够',而是'压倒性地够'。让所有人都知道,美国政府准备买下这个系统里的每一块烂肉。"
保尔森慢慢点了点头。
伯南克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说出了今晚最后一句话。
"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再也无法承受,第二个系统性机构在无序中倒下了。"
保尔森的瞳孔极其细微地缩了一下。
伯南克的意思极其明确:过去的事情可以不再翻开。雷曼可以被当作唤醒国会的血的代价。
但如果再有一家,如果大摩在法案通过之前倒了——那么所有人都将成为千古罪人。
包括你,汉克·保尔森。
保尔森缓慢地往后靠在椅背上。他的左手又回到了胃部那个位置,无意识地揉搓着。
"我明天一早去国会山。"
保尔森用极低的声音说出这句话。
他拿起那个粉红色的药瓶,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伯南克也站起了身。他弯下腰拿起脚边的公文包,动作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迟缓。
里面那份两千五百亿的互换协议,在几小时后就会通过全球所有主要通讯社的电线,传向每一个正在黑暗中等待天亮的央行交易室。
盖特纳是最后起身的。他把黑莓手机和钢笔收进内兜,从椅子上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会议桌。
他们没有握手和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