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半夜肚子里像有团火(1 / 1)

逆天九序 独孤谨铭 2035 字 19小时前

子时。

苦役棚里所有人都在睡。老周头的咳嗽声断了,难得消停。陆小满打呼噜,一声比一声响,中间夹着磨牙的咯吱声。

沈牧睁着眼。

他没睡。从躺下就没睡着。掌心的纹路一直在跳,暗红色的,像血在皮肤底下走。

古尘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一下。

时辰到了。

沈牧的心猛跳了一下。这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脑壳里面冒出来的。像有人在脑子里头说话,声音嗡嗡的,带点回响。

闭眼。古尘说,盘腿坐好。

沈牧从铺上坐起来。动作很轻,怕吵醒旁边的人。他把腿盘起来,手心朝上搁在膝盖上。

然后他发现自己在发傻。

然后呢?

呼吸。

我知道呼吸。

不是平时的呼吸。古尘说,吸气的时候想着丹田。就是把气往肚脐下三寸的地方引。

沈牧照做。吸了口气,往肚子里想。想了半天啥感觉没有。

别用脑子想。用身子想。

啥意思?

你是废灵根,经脉堵着。用脑子想没用。得用身子。你把注意力放在掌心的纹路上。

沈牧把注意力放在掌心。纹路在跳。一下一下的。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跳动的节奏上。

慢慢地,他感觉到了。

热。

从掌心开始,一丝一缕的热气往里头钻。不是皮肤的热,是骨头里的热。像有人往骨头缝里灌热水。

对了。古尘说,继续。

热气从掌心往手臂走。走得很慢。像蚂蚁爬。走到手肘的地方卡住了,走不动了。

经脉堵着呢。古尘说,正常。你废灵根,经脉细得跟针似的。灵气过不去。

那怎么办?

冲。

冲?

逆序功法跟别的功法不一样。别的功法是引灵气入体,顺着经脉走。逆序是反过来。先在自己体内造一股气,从丹田往外走,走到经脉尽头再折回来。折回来的时候就会带着外界的灵气一起回来。

听着跟绕圈子似的。

对。就是绕圈子。别人走正门,你翻墙。

沈牧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造那股气?

你已经造了。古尘说,滴血的时候,逆序的种子就种下了。现在你要做的是把它催动。把注意力从掌心收回来,放到肚脐下三寸。

沈牧把注意力往下移。肚脐下三寸。丹田。

他不知道丹田在哪儿。

肚脐往下量三根手指。

沈牧用手指量了一下。

对。就那个地方。把注意力放在那儿。什么都别想。

什么都别想。

沈牧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了。他爹死的时候脸朝下栽在矿车里。他娘送他去落星宗的时候没哭,但他看见她的手在抖。赵黑子踹老刘头那一脚的声音,骨头咔嚓响。

别想那些。古尘说,想水。

水。

沈牧想水。他想起小时候村口那条河。夏天涨水,浑的,裹着泥巴往下冲。他跟他爹站在河边看。他爹说这水有力气。

有力气的水。

丹田里动了。

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水泡冒了一下。然后又动了。这次比上次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丹田里翻了个身。

对了。古尘的声音有点兴奋,继续。别停。

那个东西在丹田里转。转得很慢。像一潭死水里有个漩涡。沈牧不敢动,怕一碰就散了。

别怕。让它转。

转了大概半炷香。沈牧出了一身汗。汗从后背往下淌,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冷飕飕的。

但肚子里是热的。

那团东西越转越快,越转越热。像吞了团火。不是烧的那种热,是闷在里头的那种热。闷得他浑身发抖。

忍住。第一层最难。经脉太窄,气过不去。但逆序功法能撑开。撑开的时候疼。

疼。

来了。

从小腹开始,一股气往外冲。不是往外走,是往回走。从丹田往胸口冲,从胸口往肩膀冲,从肩膀往手臂冲。走到手肘那个卡住的地方,猛地撞上去。

操。

沈牧差点叫出声。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钎子在经脉里捅。

忍着!经脉在扩。废灵根的经脉太细。逆序功法硬撑。撑开了就好了。

疼。

疼得他整个人都在抖。牙咬得咯吱响。汗水滴在膝盖上,啪嗒啪嗒的。

旁边陆小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沈牧撑着没出声。

疼了大概一炷香。然后突然,手肘那个卡住的地方通了。气涌过去,顺着手臂一直走到掌心。掌心的纹路猛地一亮。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好了。古尘说,第一层经脉打通了。从手掌到手肘。

沈牧瘫在铺上,浑身没力气。像跑了一百里地。

明天继续。古尘说,每天子时午时各一次。下次打通手肘到肩膀。

沈牧嗯了一声。

他躺下来。掌心不跳了。但整个手臂发麻,像针扎似的。

肚子里那团火还在。闷在丹田里,暖暖的。

他闭上眼。

这次睡着了。

第二天。

鸡叫的时候起的。苦役棚里乱哄哄的。有人起床放屁,有人咳嗽,有人骂骂咧咧。

沈牧坐起来。

浑身酸。像被人打了一顿。但精神还好。昨天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感轻了。

他下铺,站地上。

脚踩在地上,感觉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像是脚底板更实了。以前踩在地上是虚的,软绵绵的,干一天活下来脚底板疼。今天踩在地上,实的。

他攥了攥拳。

手没抖。

昨天这个时候手抖得厉害。今天没抖。掌心纹路暗红色的,比昨天淡了点。

起了?陆小满揉着眼睛坐起来,走啊。

两人出了棚子。天刚蒙蒙亮。矿口那边已经排了一溜人。

陆小满打了哈欠,边走边挠痒痒。

昨晚睡得好不?

还行。

还行?你昨天脸色那么差,我以为你今晚得爬着进矿。

没事。

陆小满斜了他一眼。

你脸色咋变好了?昨儿跟鬼似的,今天跟没事人似的。

吃得好。

吃得好?昨晚那稀粥里就两片菜叶子,你管那叫吃得好?

沈牧没搭理他。

到了矿口。赵黑子已经在那儿了,叼着旱烟,眯着眼。

今天换地方。

换哪?

四号坑道。

四号坑道?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四号坑道比三号深,更窄,更潮。据说挖到过死人骨头。

有意见?赵黑子吐了口烟。

没人敢有意见。

往下走。四号坑道确实比三号窄。两个人并肩走都挤。矿灯照出来的光黄不拉叽的,影子贴在墙上跟纸片似的。

沈牧走在中间。前头是陆小满,后头是个叫孙大个的。孙大个比沈牧高两个头,膀子粗,就是脑子不太灵光,说话慢半拍。

到了干活的地方。

赵黑子分完任务走了。今天还是三十筐。

沈牧蹲下来,拿起镐头。

砸了一镐。

石头蹦起来一块。

嗯?

他愣了一下。

轻了。

镐头轻了。不是说镐头本身变轻了,是抡出去的时候没那么沉了。昨天抡一镐头震得虎口发麻,今天抡出去,虎口不麻。

他又砸了一镐。

还是轻。

一镐头下去,矿石蹦起来一大块。比昨天的大。

操。

沈牧盯着那块蹦起来的石头看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纹路暗红色的。手没抖。

继续凿。

速度比昨天快了。昨天一个时辰凿五筐,今天一个时辰凿了七筐。而且不怎么累。手酸,但不是那种从骨头里酸出来的感觉,是皮肉上的酸。

陆小满那边吭哧吭哧的,一筐还没凿满。

你吃啥了?

啥?

陆小满直起腰,擦汗。

你今天吃啥了?咋这么猛?

没吃啥。

放屁。你看你那镐头,跟切豆腐似的。

沈牧笑了笑,没说话。

孙大个从后头凑过来,瓮声瓮气地问。

你练过?

啥?

练过。力气变大了。

没练过。

孙大个哦了一声,没再问。他蹲回去继续凿。孙大个人就这样,话少,脑子慢,但不多问。沈牧觉得跟他待着挺舒服的。

凿到中午。

二十筐了。

赵黑子过来转了一圈,看了看沈牧的筐,没说话,走了。

陆小满凑过来。

你今天不对劲。

哪不对劲。

哪都不对劲。脸色好了,力气大了,凿石头的速度跟疯了似的。你是不是偷吃了啥?

没偷吃。

那你咋回事?

沈牧看着陆小满。

这哥们瘦得跟猴似的,脸上全是灰,就眼珠子亮。他盯着沈牧看,眼神里是真正的担心。

真没事。沈牧说,昨天睡了一觉,缓过来了。

陆小满哼了一声,明显不信。但他没再追问。

下午。

出了点事。

四号坑道深处有段矿壁松了。孙大个凿的时候,上头掉下来一块石头,砸在他肩膀上。

孙大个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肩膀上那块肉青了,肿起来老高。

没事吧?沈牧跑过去。

孙大个摇摇头。没事。皮外伤。

赵黑子听见动静过来了。看了一眼。

继续干。

孙大个愣了一下。

赵黑子已经走了。嘴里叼着旱烟,头也不回。

孙大个蹲下来,用袖子裹了裹肩膀。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木木的。但沈牧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疼的,是气的。

去他娘的。孙大个骂了一句。

声音很轻。但沈牧听见了。

这是他听孙大个说过最长的一句粗话。

下午剩下的时间,孙大个一直用一只手凿。另一只手搁膝盖上搁着,用不上力。

沈牧把自己凿的匀了两筐给他。

孙大个看他。

没事。沈牧说。我凿得快。

孙大个没说话。点了点头。

傍晚收工。

过秤。三十筐。赵黑子看了看秤,哼了一声,没踹人。

回去的路上陆小满跟沈牧并排走。

你今天帮孙大个了?

嗯。

你不怕赵黑子看见踹你?

看见了也没事。我凿够了三十筐。

陆小满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现在胆子大了。

以前胆子小。

以前你也不是胆子小。你是懒得跟人计较。

沈牧没吭声。

回到苦役棚。

吃完饭,躺下。

子时。

古尘的声音又响了。

第二层。

沈牧坐起来,盘腿。

这次比昨天顺利。丹田里那团火转起来很快,气从手肘往外冲,往肩膀冲。疼。但比昨天轻了。

一炷香。肩膀也通了。

不错。古尘说,你的经脉虽然细,但韧。废灵根的好处就在这。经脉细,但撑开以后比常人韧。别人练三年的功夫,你三个月就行。

那为什么没人练逆序?

因为疼。古尘说,而且需要有人引导。没人引导,自己练,经脉撑破就是死。

你就是那个引导的人?

对。

你为什么帮我?

古尘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你死了身体归我。你活着对我有好处。

就这样?

就这样。

沈牧没再问。

他躺下来。肩膀到手掌那段经脉暖暖的,像有温水在流。

古尘。

嗯?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

活着的时候。

沉默了很久。

忘了。古尘说。

忘了?

太久了。几千年。什么都忘了。

沈牧觉得他在说谎。

但他没说。

闭上眼。掌心的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暗红色的。从掌心爬到了手腕,现在快爬到小臂了。

他看了一眼。

然后闭上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