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退路,没孩子你才能干干净净地走(1 / 1)

师部联谊会的日子。

吴秋梨换上那件藏蓝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根不乱。

她在会议室门口停了两秒,理了理领口,才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坐了几十号军嫂,嗑瓜子声、说话声挤成一团,热气混着棉衣的气味,把整个屋子填得密不透风。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两手捧着茶杯,脊背直直的。

韩玉芝坐在屋子中间,手里端着茶缸,眼睛已经往她这边瞥过来好几回了。

这两年,吴秋梨早就学会看那种眼神。

嫁进周家快五年了,肚子没有半点动静,流言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她自己最清楚。

食堂打饭有人压低声音说,“这地都没播种,哪来的庄稼,”

排队买盐有人对着她的肚子看了又看,连倒个垃圾,背后都能感觉到有人指指点点。

她一声没吭,攥紧了茶杯,把这些全往肚子里咽。

“砰”的一声,韩玉芝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磕。

全场的议论声一下子全停了。

“小吴啊。”

韩玉芝的嗓门拔起来,声音穿过整间屋子,直直打在吴秋梨脸上。

“你们这结婚都四年多了吧?肚子怎么还没个信儿?”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她肚子上。

有几个军嫂侧过身子,往她腹部的方向扫。

吴秋梨端着茶杯的手瞬间僵住。

嘴唇动了好几下,嗓子里像是塞了东西,半个字都推不出来。

“这女人生孩子是天大的事。”

韩玉芝的声音又高了一分。

“平时周副政委工作忙,你做媳妇的得多操心。是不是身体有问题?得赶紧去大医院查查,别拖成了死症。”

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泼在桌面上,洇开一片。

吴秋梨想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

会议室里那么多人,她一步都迈不出去。

“砰”。

会议室的门从外面推开了。

周秉衡走了进来。

他穿着常服,手里拿着一份刚看了一半的报纸。

脸上挂着和平时一样的笑,温和,得体。

嫂子们呼啦啦地站起身,韩玉芝也把脸扯了扯,换上一副笑意。

“哎呀,周副政委怎么有空过来了。”

周秉衡走到吴秋梨身边,把手里的报纸放在桌上。

他视线扫过韩玉芝,又扫过全场。

“韩嫂子,今天正好大家都在,这事我顺道说一声。”

他拉开椅子,不紧不慢。

“不是秋梨的问题。去年我就去总院查过了,是我的原因。”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静。

韩玉芝的脸涨得像猪肝,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我身体有毛病,不适合要孩子。”

周秉衡顿了顿,语气里没有一点波澜。

“没法生育,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以后这事,劳烦大家别在秋梨跟前提,她脸皮薄,听不得这些。”

在这个年代,绝嗣、没有生育能力。

对于一个前途无量的男人来说,是毁灭性的污点。

可他就这么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把这顶帽子扣在了自己头上,不皱一下眉头。

封死了所有人的嘴。

周秉衡低下头,冲吴秋梨笑了一下。

“发什么愣。走吧,回家吃饭。”

……

从师部到家属楼,要走过一条长长的土路。

夕阳照在黄土上,两边都是枯黄的白杨树。

吴秋梨走在后面,低着头,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她哭出了声,捂着嘴,捂不住。

她当然感动。

他拿自己的名声替她挡了一刀,让整个军区的人都知道,生不出孩子的是他周秉衡,不是吴秋梨。

可等泪水稍稍平了,是比泪水更深的凉。

他亲口向全世界宣告了,他们不会有孩子。

没有孩子的婚姻,在这荒凉的大西北,靠什么撑着?

进了家门,她用袖子胡乱抹着脸。

周秉衡脱了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走出来递给她。

“擦擦脸,喝口水。”声音依旧和气。

吴秋梨没接水杯。

她抬起头,满脸挂着泪水,盯着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知不知道传出去对你影响多大!”

周秉衡把水杯放在桌上。

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秋梨,我不是个良人。”

吴秋梨愣住了。

“这四年来,我尽了做丈夫的责任。家里有肉,你碗里不会少。有麻烦,我替你摆平,可唯独感情,我给不了。”

他看着她,眼里没有躲闪,也没有歉意,就是平静的。

“你觉得受委屈,我理解。但没孩子这件事,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退路。”

他把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落。

“我不爱你。以后就算一辈子在一起,我也不会碰你。”

“我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是我的问题。”

“将来有一天,你想走了,没孩子牵绊,你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谁也不会说是你抛夫弃家。你可以找个好人,重新过你的日子。”

吴秋梨的心脏收紧了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桌沿,硌得生疼,她没动。

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跟她有将来。

他用最周到的方式,给她铺好了一条离开的路。

“周秉衡……”吴秋梨的声音抖得厉害,“你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

周秉衡没说话。

他站起身,把那杯温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早点睡。”

他转过身,走进小房间,把门带上了。

……

那天夜里,吴秋梨躺在主卧空荡荡的炕上,手脚冰凉,看着屋顶的黑暗,眼睛睁开合不上,合上又睁开。

小房间那道门,门缝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又翻回来,把被子盖到下巴。

窗外风在过道里跑,嗖嗖地响。

不知道盯着屋顶看了多久,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幅画面来。

1970年的那个冬天。

吴家堂屋里,周秉衡坐在桌边,把红烧肉里的肥肉不着痕迹地夹进旁边人的碗里。

而在旁边,一个浓眉国字脸、下巴有道浅疤的男人,呲牙咧嘴地甩着擦破皮的手。

她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个打电话帮她爹摆平停职风波的声音。

吴秋梨突然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个声音,她终于想起来了。

是梁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