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里连科说：“这是黑海船厂的专家公寓，巴比奇先生住三楼。”

楼门口没有保安亭，只有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虚掩着，被风一吹发出“吱呀”的叹息声。

楼道里也没有灯，光线昏暗。

还好程时准备充分，带了手电筒。

三个人就在电筒的光束下往上走。

台阶上满是裂缝，缝隙里塞着干枯的落叶和烟头。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腌菜和潮湿的霉味。

基里连科停在一扇贴着褪色窗花的木门前，敲门。

门内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猫眼上暗了一下。

那是有人通过猫眼往外看。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倦意的脸。

巴比奇这会儿还不到五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羊毛衫，头发凌乱，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看到跟在基里连科身后的程时和谢廖沙，他眉头皱了起来：“棒子国还是霓虹国的？我都跟你们说了，我不卖技术。你们压根就没想把技术好好转化，只是想抢到手怕别人拿走。就算你带打手来，我也不会屈服的。”

程时时隔多年再次看到自己的老师，努力压抑着激动：“你好，巴比奇同志，我是来请教你几个技术问题的。”

巴比奇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中国人？”

不知道怎么的，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他却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程时。

程时：“是的。我叫程时。”

巴比奇让开：“进来吧。我的老师也曾去支持中国的建设。我们也算是老朋友了。”

七十多平米的两居室，南北通透，格局方正。客厅里摆着一套苏联时期的实木沙发，扶手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沙发旁立着一个高大的书柜，塞满了舰船设计的图纸和书籍，书脊有些已经脱胶。

墙上挂着一幅黑海船厂的全景照片，照片里的船坞灯火通明，军舰巍峨，与眼下的萧条恍若两个世界。

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的水龙头在滴水。

因为经常停水停电，水压还不稳，以至于居民们不得不随时接水备着。

阳台角落里放着几颗皱巴巴的土豆，不知道是多久以前买的，还不舍得一次吃完。

程时早知道巴比奇无儿无女，孤身一人，之前厂里安排照顾他的保姆现在也无力支付工资，早就没来了。也知道巴比奇已经比绝大多数乌克兰人都过得好了。

可是看到这个情形，他依旧有些心酸，转头跟谢廖沙低声说了几句。

谢廖沙立刻下去了。

“坐吧。”巴比奇指了指沙发，转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出来，“你想问什么。”

程时其实一路都在想，要怎么跟巴比奇说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说服他愿意去中国呢。

这会儿他缓缓开口：“我有幸看过贵国的航母图纸，又参观了修建了一半的航母，所以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

“第一，蒸燃联合动力系统里，是不是可以调整燃气轮机的启动时序，解决低速航行时的油耗过高问题？”

这个问题，巴比奇曾经在多年后跟他说起过。

巴比奇哼了一声：“我一直思考这个优化方向，但是因为停工没来得及验证。”

他可能之前跟人说过，比如基里连科。

现在这个叫程时的中国人既然已经买通了基里连科，知道这些，也不奇怪。

程时：“有机会验证的。我们把它造完，让它去海上航行就能验证了。”

巴比奇眼里闪过一丝忧伤：“可能永远都不会有这个机会了。听说他们已经把核动力航母给拆了。”

程时：“我把拆下来的都买回去，然后再拼起来。”

巴比奇觉得他在痴人说梦话，却懒得辩驳，只问：“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程时：“还有苏-33的翼展与甲板调度的矛盾，我觉得其实可以通过优化斜角甲板的防滑涂层配方和拦阻索的阻尼系数解决。”

苏-33的翼展与甲板调度的矛盾不仅是库兹涅佐夫级长期被诟病的核心槽点之一，甚至可以说是它舰载机运作效率上最致命的先天短板。

巴比奇坐直了身体：“展开来说说。”

程时：“所以调度的矛盾主要是什么造成的呢？”

巴比奇：“尺寸与甲板空间的直接冲突，苏-33展开翼展14.7米、折叠后7.4米，长21.19米，是现役最大舰载机。库兹涅佐夫级航母的甲板宽度只有70米，斜角甲板与停机区间距就很紧张了。苏-33展开状态很容易越界，折叠后还是比漂亮国和法兰西的战机款宽。但是六个翼下或者翼尖挂点需展开机翼才能挂弹。”

后果就是直接导致机库仅能停放最多二十四架飞机，远低于同吨位航母搭载量，升降机单次仅能转运1架，转运效率低下。

大尺寸导致滑行、转向半径大，调度路径长、避让频繁，日出动率不足两位数。

滑跃起飞需占用长起飞点，无法同时执行起降作业，进一步降低出动效率。

机高5.93m，挂弹、检修需更大垂直空间，人力与设备操作难度高，维护空间被挤占。

即便是成功起飞，着舰时，大翼展的风险也比小翼展要高。

而且大翼展和高下沉率的组合，对加班拦阻冲击大、钩索对准难度高，易出现钩索失败、弹跳复飞。这种重型机的轮胎对甲板压强高、磨损快；传统涂层易在高载荷下滑移，影响调度与着舰稳定性。

一句话总结这物理层面上的尺寸冲突，除非缩小舰载机的尺寸。

可是舰载机的尺寸问题，又触及到了苏制航母的另一个痛点。

因为库兹涅佐夫航母是滑跃航母，没有弹射器！！

弹射器可以粗暴地把舰载机“扔”上天，滑跃起飞全靠飞机自己推上去。

这意味着舰载机要在带弹、带油，且不论高海况、逆风不足时都要实现短距离内14°仰角滑跃起飞。

那飞机就必须大升力、大推重比，而且苏制发动机不行推重比不够，那只能靠加大机翼补升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