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悲伤的几何学(1 / 1)

2094年,9月30日,09:00AM。

地点:格物研究所,北美零号站点,C翼区。

沈炼没有睡。

当宿舍模拟天窗的光线,从深沉的靛蓝,转为清冷的晨白时,他才关掉了手中的平板终端。

【悲剧-074】的档案,他一字不落地,看了整整一夜。他反复观看那段来自“良性交互观察室”的无声录像,直到那短短五秒内发生的、令人发指的衰老过程,像一道划痕,深深刻入了他的视网膜。

他强迫自己去看,去记。

索恩说得对,监察部只想埋葬这段历史,他们会用精神崩溃、操作不当之类的词汇,将这起事故,打包成一个冰冷的、与机构本身无关的案例。

但沈炼知道,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谋杀。凶手,是研究所赖以生存的、那套冰冷的、自以为是的“规则”本身。

那股名为“存在性孤独感”的后遗症,依然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他的感知深处。它让他在看待这份档案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冷酷的共情。

他能理解陈郁。当整个世界都背弃你、当构成你人生的基石,被创造它的体系,碾为齑粉时,那种被彻底孤立的绝望,会把一个最温和的学者,变成最决绝的**者。

终端上,索恩的消息准时弹出:“C翼区三号隔离区的访问权限,已为你开启。时限十二小时。祝你好运。”

沈炼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关节。他将手枪扣入腰间的枪套,又检查了一遍通讯器。然后,他走出宿舍,走向那片被封锁的、属于陈郁的心灵废墟。

零号站点的C翼区,是概念物理与心理学的领域。这里的走廊,比机库区域更加洁白、幽静,仿佛连空气都被过滤得一尘不染。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们,行色匆匆,他们的表情,大多是沉思的、或是疲惫的。

在看到沈炼——以及他战术背心上“烛龙”特遣队的火焰徽记时,这些人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或是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他们敬畏“烛龙”,也恐惧“烛龙”。因为这支队伍的出现,往往只代表两件事:无法被理解的死亡,或是无法被原谅的错误。

C翼区三号隔离区,位于整个区域的最深处。两扇厚达半米的合金防爆门,彻底封死了整条走廊。几名丙级“守垣人”的安保人员,荷枪-实弹地守在门外,他们的表情,比身后的合金门还要冰冷。

看到沈炼,为首的安保队长点了点头,在身份验证终端上,按下了自己的指纹。

“沈炼队长。索恩博士交代过。里面……很安静。没有任何能量读数。但……也很诡异。我们的人进去做初步评估,都说感觉很不舒服。”

“好。”沈炼说。

“嗡——”

沉重的防爆门,在液压的推动下,缓缓向两侧滑开。门后,是一片被应急灯照亮的、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区域。最尽头的那间,就是陈郁的办公室,门上,还贴着黄黑色的、代表“概念污染”的封条。

沈炼踏了进去。

空气仿佛是凝固的。这里的安静,和格陵兰的死寂不同,它带着一种古怪的秩序感。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属于数学的冰冷秩序感。

他走到陈郁办公室的门前,撕下封条,推开了门。

里面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办公室并不混乱,甚至可以说是……过于整洁了。

所有的书籍,都从书架上“走”了下来,但在地面上,却并非散落一地,而是被垒成了一座座精密的、符合黄金分割比例的螺旋高塔。

办公桌上,所有的物品——钢笔、电脑、台灯、水杯——都以一种完美的几何对称方式,被精准地摆放着。

窗外的光线,透了进来,但在穿过窗玻璃后,却被折射成了七道独立的、如同彩虹般的单色光束,分别投射在房间的不同角落,却又巧妙地、避开了办公桌正**的那一小块区域。

这里,不是一个疯子的巢穴。

这里,是一个绝望的数学家,为他破碎的世界,重新建立坐标系的几何模型。

沈炼没有去碰任何东西。他开始了最细致的观察,他在寻找这个坐标系里,唯一的、不和谐的“变量”。

很快,他在那张过分整洁的办公桌上,找到了第一个变量。

那是一张孩子的画。

画上,有三个火柴人,手拉着手。爸爸,妈妈,和中间的Lucky。太阳在天上笑着。但画上的“爸爸”,其整个头部,被黑色的笔迹,反复涂抹,直至变成一个漆黑的、充满了暴怒情绪的墨团。

沈炼的眼前,浮现出档案里,陈郁妻子那句歇斯底里的诅咒。也明白了,被妻子怨恨的陈郁,最终签署协议,抹去了她的记忆。

他亲手“杀死”了那个还爱着他的自己,为了让她能活下去。

沈炼的目光,从画上移开,投向了办公室里那块巨大的、占据了一整面墙的白板。

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关于现实稳定性与认知基石的公式推演。但在白板的正**,他看到了另一组,他完全能看懂的变量。

那是一条简单的时间线。

左边是“Lucky出生”,右边是“Lucky死亡”。中间,是一段长达七年的、幸福的线段。

但陈郁,用红色的记号笔,在这条线段的末端,画了一个巨大的“X”。旁边,写着一行字。

“时间轴错误。原因:系统BUG。”

他没有把女儿的死,当成一场悲剧。

他把它,当成了一个需要被修复的、程序上的错误。

沈炼的心,往下一沉。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了陈郁的电脑终端,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理解这个男人在失去女儿后,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

他看到了陈郁的个人档案,以及他所负责的项目列表。一个熟悉的编号,跳了出来。

【奇物093-滑稽小丑】。

沈炼点开了该项目的交叉事件记录。一条不起眼的、发生在悲剧之前的日志,吸引了他的注意。

【历史交互记录-“微小的悲伤”事件】。

沈炼的目光,凝固在了屏幕上。他将日志内容,投射到半空中,逐字阅读。那是一段由文字和监控录像片段,共同构成的冰冷记录。

\\u003C监控画面开始。

画面里,是C翼区那条一尘不染的走廊。下班时间的陈郁,正靠在墙边,有些疲惫地整理着实验日志。他的女儿Lucky,则乖巧地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晃着两条小腿。

这时,【奇物093-滑稽小丑】,那个穿着五彩斑斓衣服、脸上涂着永不褪色油彩的人形实体,迈着夸张的、无声的步伐,从走廊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他径直走到了陈郁面前。

陈郁认识他,脸上露出了温和的微笑,对他点了点头。但小丑并没有回应,而是通过手势与夸张的表情,向陈郁指出,他的女儿Lucky,存在一种“非常、非常小”的“悲伤”。

小丑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盖,比出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极小的尺寸,来形容那种悲伤的程度。

监控录像中的陈郁,脸上露出了不解。他询问详情。

小丑立刻开始了他的哑剧表演。他呈现出一个“点着很多蜡烛的、甜美的、圆形的物体”突然消失不见的场景,然后,他用手指了指墙上电子日历的上周日期。

画面中的陈郁,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监控里清晰传出他笑着说出的话:“原来是生日蛋糕。那天我有一个紧急会议,错过了。没事,下次一定给我们的lucky补上一个最大、最好看的。”

小丑似乎对这个“承诺”很满意。他判定该“悲伤”已被“解决”,于是满意地转身离开,并向Lucky,做了一个滑稽的、绅士般的鞠躬。

\\u003C监控画面结束。

沈炼关掉了投影。

他静静地站着,巨大的悔恨与讽刺,几乎要穿透档案,将他淹没。

一个被错过的生日蛋糕。一个被父亲随口许下、却再也无法兑现的承诺。一场被奇物精准捕捉到、却被人类父亲无意间忽略的、“微小的悲伤”。

这,或许才是压垮陈郁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是对研究所的恨,而是对自己身为父亲、那无法被饶恕的、微小的“失职”的、无尽的悔恨。

沈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他看向电脑屏幕,上面,正显示着一个需要密码才能打开的、名为“个人日志”的文档。

密码提示是:“最悲伤的喜剧演员。”

沈炼知道了答案。

他在密码栏里,输入了“093”。

屏幕解锁。文档打开,呈现出的是一篇篇独立的日志。沈炼的目光,首先被一篇日期在一个月前的日志吸引。

日志条目:[日期,约一个月前]。

主题:关于【奇物-181】的效应体验记录。

索恩的建议是对的。穿上它的时候,世界是温暖的。我能闻到Lucky洗发水的苹果香,能感觉到她的小手,又塞进了我的口袋里。那一刻,她回来了。整个世界,都在拥抱我。

但他们把大衣收走了。暖意消失后,剩下的是比地狱更深的寒冷。白术以为这是治疗,他错了。这不是仁慈。他只是让我,重新记起了春天的模样,然后,把我一个人,重新丢回了永恒的暴风雪里。这种渴望,比悲伤本身,更致命。

沈炼的指尖,有些冰凉。他终于理解了那股将陈郁彻底推入深渊的力量。这份日志记载的181,正是这起悲剧事件的催化剂。

他将日志,缓缓地,拖到了最顶端。

陈郁的个人日志里充满了整齐的句子。

文档的第一行,就是日志的开篇。日期,是Lucky死亡后的一个小时。

实验日志01。

课题:关于“现实”这一操作系统,存在的致命性逻辑漏洞的初步诊断。

异常:因果链出现非逻辑性断裂。

目标:定位BUG,编写修复补丁,回滚系统至安全存档点。

核心参数Lucky遭遇致命性错误,进程意外终止。

必须……从之前的状态,进行还原。

下面还有一条不起眼的备注,但却被用不同的字迹,在不同的时间,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

lucky,爸爸错了。

lucky,爸爸错了。

lucky,爸爸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