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晨光的声音第一个响起，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极品灵石？一千零八颗？”

“对的。他说一千零八，好记。金丹修士一块极品灵石够用一年，我有一千零八块，够用一千年了。如果我不乱花的话。”

卫苍玄深吸了一口凉气：“嘶！这些老东西，不愧是活了几千年。这些东西一个比一个拿得出手，放哪个宗门都能当镇宗之宝。”

我点头如捣蒜：“全是好东西！我一开始也不知道那么值钱，后来他们给我讲解我才知道。他们一边讲一边叹气，说‘这些东西攒了几千年，全给你了’。我说‘谢谢’，他们说‘不用谢，反正我们也用不上了’。”

卫苍玄想了想：“他们本来是想炼化你，结果养了你一年，还倒贴这么多？这是赔本生意吧？”

我也觉得。

“赔大了”我说。

良久。

卫苍玄问：“后来呢？”

我掰着手指数：

“后来……墨家老祖教画符，崇家老祖教炼丹，孙家老祖教布阵，叶霄教我炼器。”

“修仙界四个老祖继续教我文化课，偶尔也会指点我剑法。”

“八个老祖教了我半年。我什么都学会了一点。虽然学得还不太好，但至少会了。”

苏宁又忍不住了：“八个老祖轮着教？？小师妹，你这一年过得比我们十年还充实！”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们百年加起来都没你一年东西收得多。”

炎川接话：“八个老祖啊……这家底比咱们宗还厚多了。一个比一个能掏。”

慕容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法衣，又看了看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输了’的失落：“这法衣……比我的还漂亮……”

顾晨光看了一眼本子，声音很轻：“流水账记得比我还好……每一条都有日期、有内容、有代笔签名。连那天的菜咸了都写了……这要是出版，能卖脱销。”

卫苍玄和三个长老都不说话。

三个长老大概是同时在算：八个大乘的资源和一年时间，要是换算成灵石值多少。

但算了算发现算不清，干脆不算了。

“总之，”我继续说，“我共在里面住了一年。”

“一年了，他们炼化我的大阵还没做好。我就催他们，他们说有些材料找不到了，绝迹了。绝迹了就是没有了。”

“然后他们决定放了我，但骗我说，因为我的气运不够飞升，所以才放的我。”

“我不信。我是气运之女，怎么可能不够飞升？而且不能炼化，不是还能夺舍吗？”

“他们明明是舍不得，还死要面子。死要面子就算了，还要说我不行。”

众人：“…………”

卫苍玄又深吸了一口气，比刚才那口长：“然后呢？”

我回忆了一下：

“然后……我走那天，他们又给我东西。”

“慕容老祖给了一大包泡药浴的药材，够泡三年的。”

“上官老祖给了三件法衣，最高可挡合体一击。”

“司徒老祖给了各阶灵石一箱，从下品到极品都有。”

“欧阳老祖给了各种保命法器，什么替身人偶、遁地符、隐身符，全都有。”

“墨家老祖给了极品符箓一箱。崇家老祖给了极品丹炉一个，丹药一堆，还有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护心丹。”

“孙家老祖给了阵旗十二支。”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哦对了，叶霄也送了，送的是可以挡大乘一击的玉符。”

苏宁又双叒忍不住了：“你确定你是被抓去流荒之域，不是去继承家产的？”

我认真想了想：“抓去的第一天不是。后来……确实继承了不少家底。”

卫苍玄继续翻本子，找到了《我的流荒之域日记》最后几页。

语气放缓了：

“临走时我问他们，你们怎么办。他们说自有办法。我说：如果我渡劫成功，就能打开飞升通道。你们可以和我一起飞。一起飞升就不用死了。”

念完了，他合上本子。

大殿里安静了。

那安静比之前更彻底。

卫苍玄看着我，声音没有调侃，没有笑意：“你答应带他们一起飞升？”

我老实交代：

“嗯。他们都想飞升。飞升是他们的心病，也是他们的执念。”

“他们为了这个执念布局了一百多年，杀了不少人，干了不少坏事，最后还把我绑走了。但他们放了我，放了唯一能帮他们飞升的人。”

“既然他们放了我，我也该帮他们一次。”

“他们养了我一年，教我半年，教我画符炼丹布阵炼器，比外人还尽心了。就当是还他们的人情。”

我说完，卫苍玄看了我很久。

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手，又移回我的脸。

那目光里有复杂，有衡量，有一种’这孩子真的长大了’的意外。

“你知道飞升通道不是那么好开的吗？”他终于开口，语气里没有否定，只有确认，“渡劫本身就很危险，何况还要带人。”

“我知道。我先自己飞升，然后打开通道接他们。他们能不能跟上，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我说完。

卫苍玄沉默了一会儿。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又在我脸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点了点头：“行，那看他们造化。飞升不是请客吃饭，想上就能上。他们活了那么久，应该自己清楚。”

接着，他换了个话题：“你从流荒之域传送出来之后去哪了？”

“凡界。大燕国。”

苏宁放下碗：“凡界？凡界不是没有灵气吗？你在凡界怎么修炼到金丹后期的？”

“凡界没有灵气，但有万物之气。草木的生机，山石的地气，都飘在空气里。混沌灵根能吸收万物之气。我打坐的时候感受到的。后来布传送阵的时候，万物之气涌过来，撑过了头，就突破了。”

众人又双叒叕沉默了。

表情微妙，大概在想：这是开挂还是作弊？

最终觉得：这玩意儿就是天生的。

苏宁：“……这样也行？”

炎川：“……混沌灵根果然不按常理出牌。”

慕容灼：“别人修炼靠灵石靠闭关，你靠睡觉和吃饭，下次是不是喝口水都能突破？”

顾晨光点头：“估计吸口气都能突破。”

沈清尘难得开口：“她不正常，就是最大的正常。”

卫苍玄又问：“还有吗？”

“有的。”我继续说，“我在凡界遇到了一些人，大燕国的长公主和二皇子。他们带我逛了梧京城。我看到了晨光的招牌，一条街都是。”

顾晨光愣住了：“……晨光？”

“嗯。晨光糖果，晨光玩具，晨光百货楼。整条街都挂着晨光的招牌。他们说那是大燕国最好的、最大的、最赚钱的铺子。”

顾晨光愣住了。

他看着碗里的饭，没有动。

然后他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粒，动作很轻，像在数有几颗。

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眶微微泛红。

我熟悉这种表情，他大概也是想家了。

“六师兄，你家里人都挺好的。”我说，“皇帝说每三十年都有仙人下凡除妖，会带你的口信回去，说你过得不错。他们一直记得你。”

顾晨光沉默了很久：“……嗯。”

像一枚石子落进水面，他只应了一个字，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卫苍玄开口了：“那你说说凡界的见闻。”

我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凡界很繁华。路很宽，能并排走六架马车，中间跑车马，两边走人和脚踏车。”

“铁辙车不用灵力，靠热气推动，拉着一长串车厢在山间跑，能跨州跨县，三天三夜坐不完。”

“乘风囊不用灵力，靠火炉升空，一个大布袋吊着一个筐，人能飞上天，比御剑慢一点，但能载很多人。”

“脚踏车不用灵力，靠脚蹬，两个轮子，城里平坦的地方骑起来比走路省力多了。连皇帝都骑着去上朝，连小贩都能骑着去赶集。”

我喘了口气，继续：

“凡界的人很会做生意。晨光百货楼有五层，一站式购齐，不用东奔西走，什么都有。”

“买了东西还能送货上门，消费满额还能换住宿券。换的住宿券可以自己用，也可以送人。”

“反正各种营销手段层出不穷，把我一个修士都给看懵了。”

“顾芷宁他们还带我体验了凡界纨绔子弟的快乐：斗蛐蛐、斗鸡、赌石、听书、看戏，还有小姐姐跳舞。”

慕容灼追问：“那凡界有没有什么特好看的衣服店？有没有卖法衣的？有没有……”

“只有低阶法衣。”我打断他，“但他们的衣服也很好看，颜色多，款式多，样式也多，比咱们宗门的衣服好看。”

我看着他：“你要是想去逛，下次可以跟我去。”

慕容灼的眼睛亮了一下。

顾晨光抬起头，声音难得的轻：“他们……真的还记得我？”

“记得。都记得。长公主说，晨光是大燕百年来第一个有灵根的孩子！第一个能修仙的天子！是大燕国的骄傲！”

顾晨光又低下头，又拨了拨碗里的米粒。

然后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

我继续讲，讲完之后，把从凡界带回来的那座时辰仪拿出来。

咚的一声落在殿前的石板上。

大家都站起来了，围上去，像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时辰仪比成人还高，红木雕花，龙飞凤舞，鎏金指针在食堂灯光下泛着温和的光。

铜制刻度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表盘上，底座两只铜脚蹲着，像两只蓄势待发的兽。

温知崖绕着走了三圈，啧啧称奇：“这东西……做得真精细。还能动！”

景元拍了拍表盘，又蹲下来看了看底座：“凡界有这好东西？老夫上次去凡界是两百年前，那时候他们还在用马车拉货，房子还是泥巴糊的。这才两百年，就做出这种东西了？”

忘机长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老夫上次去凡界，还在用竹简记账。现在都能造出时辰仪了。”

我点头：“就放在大殿门口吧。有排面。”

顾晨光站在时辰仪面前，抬头看了看表盘上的指针，又低头看了看底座的铜兽，没说话。

他的手里没有拿着本子，大概是觉得这个时候不需要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