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门关上了。

只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秋千慢慢晃着，我盯着对面山顶大殿的门。

门板本来就是厚的，隔音的，但他们还布了一层静音结界。

大概是怕传出去。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我是混沌灵根。

混沌灵根五感通达，灵力流转之间，周围的细微波动都像水纹一样铺开来，挡都挡不住。

我用不着贴着门缝听，也用不着什么偷听的符箓。

只要把灵力铺开，灵力网像蛛丝一样铺出去，轻轻搭在大殿的墙面上，大殿里的声音就会顺着灵力线传回我耳朵里。

虽然他们说这事不适合小孩子听，但小孩子的耳朵它自己要收，我也不能把它堵上吧？

顾晨光看了我一眼，试探问：“小师妹，你是不是能偷听到？”

沈清尘停下练剑，苏宁停下脚步，炎川从厨房探出头，慕容灼本来在照镜子，听到这句话也放下了镜子。

五个师兄的目光齐刷刷地看着我。

我压低声音：“耳朵自己要听的，不算偷听。”

苏宁凑过来：“对对对，那他们说什么，你告诉我们，我们不说出去。”

“行吧。”

我跳下秋千，在地上画了个灵听汇声阵。

阵纹不大，巴掌大小，用灵力画出来的，几笔就成。

画完之后，阵纹亮了一下，像一只睁开的耳朵。

声音从阵纹里传出来，很清楚，跟有人蹲在旁边嚼舌根一样。

顾晨光眼睛亮了：“这个阵好，偷摸吃瓜不用愁。我也要学。”

“好，改天教你。”

沈清尘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带头蹲下来。

三四五六师兄依次蹲下，脑袋凑成一圈。

我想了想，也跟着蹲。

六颗脑袋蹲成一圈，围着地上那个发光的阵纹。

禅宗主持的声音从阵纹里传出来。

依旧是那种天塌下来都不着急的调：

“诸位，今日召集大家，是有一件要紧事要议。”

“据魔界那边传来的消息，近月来，魔界幽冥裂缝异动频发，裂缝周围的灵力波动越来越剧烈，地脉震动也越来越频繁。怕是……”

“怕是上古魔兽即将破封印而出。”

此话一出，阵纹里炸了锅。

七嘴八舌的声音传出来：

——“那玩意儿要是冲出来，两界都得完蛋！连凡界都要受影响！”

——“那个东西在上古时期就是横着走的，没人打得过它！当年封它的时候，两界调了上万号精英修士，活下来的不到一半！”

——“合体期上去就是送菜，大乘期也就是多撑半炷香。咱们这些人下去，连给它塞牙缝的资格都不够。”

——“当年封印它折了好几个大乘期，现在修仙界剩几个大乘？五个手指头都凑不齐。”

——“它的封印是魔君先祖封的，靠历代皇族血脉之力维持。现在封印被破坏了，也不知道魔君重新封回去了没有。”

——“就是，魔君下去镇压那么久了，也没传个消息上来。不会在底下睡着了吧？还是被那东西拍晕了？”

有人提议：“要不让魔界少主下去看看？”

卫苍玄的立刻响起：

“一个爹下去没上来，再把儿子送下去？你是打算一家子整整齐齐？他一个元婴初期下去折了，你赔我弟子？你赔得起吗？你拿什么赔？拿你那张嘴？还是拿你那颗豆腐做的脑子赔？”

那人噎了一下：“那……那总不能让魔兽跑出来吧？到时候两界生灵涂炭，经济倒退五百年。”

卫苍玄冷笑：“那你下去啊。你修为高，你打头阵，老夫在旁边给你喊加油，喊到你倒下为止。”

那人闭嘴了。

阵纹里安静了一瞬，像被卫苍玄一句话砸哑了。

但安静不过三息，又吵起来了。

——“还有一个办法，让扶晏带队跳裂缝，在结界松动的瞬间，各宗弟子一起挤进去。”

——“挤进去？你以为赶集呢？结界松动就一瞬间，你能挤进去多少？”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吧？”

——“要不，然让魔界公主带队下去？”

这句话一出来，阵纹内安静了三息。

——“扶颦？那个四岁半的小娃娃？”

——“对！她是混沌灵根，气运之女，万一出了什么事，天道都会帮她一把的。”

——“对哦，气运之女本就是为了拯救苍生而生的！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就是！让她带队下去和她爹配合，拖住上古魔兽，再让阵宗弟子找机会修复禁锢不就好了。”

——“就是就是，反正又不是让她一个人去！各宗精锐都跟着，她就负责拖住那魔兽就行。”

清云宗的胡图长老插了一句：“我宗宗主都下去了，现在还要让她女儿下去？不太好吧？万一出了事，宗主上来怎么交代？”

——“胡图长老，大义面前不能讲私情。扶颦是气运之女，本来就对天下苍生有责任。她不下去谁下去？”

——“就是，气运之女享受了气运，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这是天道平衡！”

——“对，混沌灵根不怕底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气息。换别人下去，光是适应环境就要半天。”

——“……有道理。”

这时。

卫苍玄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讨论完了吗？讨论完了，那老夫说两句。”

阵纹安静下来。

卫苍玄：“第一，谁再提议让小颦儿下去，老夫现在就去他宗门门口骂街。骂到他三个月不敢出门见人，骂到他全宗上下看见一条狗都得绕道走。”

有人小声嘀咕：“那……可以让她哥带队。他哥是少主，总该出点力。”

卫苍玄不同意：“第二，扶晏也不行。老子都上不来，儿子下去就能上来了？脑子呢？万仙盟是没人了？非要把这人家一家子往坑里送？

——“那……那怎么办？”

卫苍玄不紧不慢吐出四个字：“劈开封印。”

阵纹里又静了一瞬，然后讨论声又炸了。

——“劈开封印？你疯了？”

——“封印是上古禁制，怎么劈？”

——“你以为是劈柴啊？”

——“劈开封印之后呢？那东西直接冲出来，谁来挡？你来挡吗？”

卫苍玄淡定：“封印劈开之后，各宗宗主、长老一起下去。这么多人，总能撑一阵。趁它被拖住的时候，让阵修修复阵基，重新封印。”

——“那万一修不好呢？”

卫苍玄：“那就跑。你们跑得慢的，老夫帮你们收尸。但棺材钱你们得自己出，老夫只负责收尸，不负责买单。”

——“……卫宗主，你这说得太过了吧？什么叫‘帮你们收尸’？”

卫苍玄：“就是字面意思。修不好就死，死了就收尸，收完就埋，埋完立碑，刻上你们的名字，老夫每年去给你们烧炷香，彰显慈悲。”

——“…………”

有人换了个角度：“卫宗主，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事。万仙盟开会，讲究少数服从多数。如果多数人同意让扶颦去……”

卫苍玄直接打断：“多数？你们有多少人？报个数，老夫一个个记下来。老夫记性不好，但记仇很好，套麻袋的技术也好，你们想清楚再举手。”

——“……卫宗主，你不能这么不讲道理！”

卫苍玄：“道理？老夫可以讲道理，但凭什么惯着你？”

——“卫宗主，我们这是在商量对策！不是在吵架！”

卫苍玄嘲笑：“商量？商量怎么让一个四岁半小孩下去送死，你们怎么好意思开口？脸就一张，不能省着点丢吗？”

阵纹里又安静了。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

又有人追问：“那万一封印劈不开呢？”

卫苍玄答得干脆利落：“劈不开就等它出来。它出来的时候你们一起上，反正你们人多，总有人能活着回来。”

“谁活着谁写本回忆录，书名我都帮你们想好了，就叫《我当年是怎么被上古魔兽追着跑的》。”

那人声音都抖了：“卫宗主，你这话太不负责任了！”

卫苍玄声音冷了起来：“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该负的责任从未推过。但老夫的徒弟，谁也别想动。”

清云宗胡图长老开口了，语气明显放软了些：“卫宗主，我们宗主不也下去冒险了吗？她可是扶颦的亲娘。您拦着扶颦，她娘在底下等着，万一出了事……”

“你还有脸提卿梦？”卫苍玄的声音拔高了，“你们宗主都在下面，你们还让她女儿下去？那她回来第一件事不是谢你们，是问谁让她女儿下去的。你猜她问完之后会干什么？”

——“这……”

“她会先骂你，再打你，最后废了你。到时候老夫一定坐旁边嗑瓜子看戏。”

胡图长老沉默了。

阵纹里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隔了好久，才有人弱弱开口。

语气比胡图长老更软：“卫宗主，我们不是要害你徒弟，只是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卫苍玄冷哼一声：“没有更好的办法就想办法。想不出来就闭嘴。实在憋不住就小声点，老夫怕狗叫。”

阵纹里彻底安静了。

连喘气声都听不见了。

安静得我以为阵坏了。

我们六脑袋蹲在原地，大气不敢喘一口。

半晌。

苏宁用气声说了一句：“……宗主骂人，一如既往的强。”

我点头：“嗯，强得我想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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