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顾白说得对,君子论迹不论心(1 / 1)

小曹越说声音越低,脑袋几乎要垂到裤裆里。

“我甚至……甚至还动过歪心思。想过找几个街面上的混混半夜吓唬您,或者凑点钱给您让您另谋高就……但我这人怂,有贼心没贼胆,也就是想想,实在干不出那种缺德带冒烟的事儿。”

空气凝固了几秒。

只有风卷起枯叶在地上摩擦的沙沙声。

顾白看着眼前这个颓丧的汉子,眼底的凌厉悄然散去。

他放下空碗,给自己又倒了一碗,语气平淡。

“那点活,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正好当练功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刺小曹心底。

“至于你想的那些坏招……你想了,但没做。没做,就不算恶。”

“世人常说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既然没害过我,这罪,谈不上。”

小曹抬头,怔怔地看着顾白。

他本以为会挨一顿胖揍,或者被冷嘲热讽一番,却没想换来这一句论迹不论心。

这几个字,敲在他心口,敲碎了他那一肚子的龌龊算计,只剩下满腔的羞愧和感激。

顾白却是在盘算别的。

这小曹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他那当爹的能把他塞进这水深不可测的姚府,必然有些门道。

在这沪县混,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尤其是这种地头蛇。

树敌,不如结友。

“白哥……”

小曹眼圈红了,端起酒碗的手都在哆嗦。

“您是讲究人!真的,我曹小四服了!您这句话,我记一辈子!”

“我先干为敬!以后您就是我亲哥,有啥事儿您言语一声,上刀山下火海我皱一下眉头就是孙子!”

又是一碗烈酒下肚。

两人之间的隔阂,便在这粗劣的土烧和猪头肉里消融殆尽。

顾白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木屑。

“我还有事,得去一趟城南的平安车行。”

那是今日要去接手南码头生意的正事,算盘徐那场接风宴,怕是不止接风那么简单。

“车行?”

小曹有些发懵,但很快反应过来,连忙起身相送。

“哎,哎!您忙您的!那什么……我家就在城西的曹家村,离这儿不远。我爹叫曹旺,在这一片也算有点薄面。您往后要是去城西办事,提我爹的名字,好使!”

“以后常走动!”

顾白微微颔首,记下了这个名字,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后院。

背影挺拔,步履生风,哪有半点杂役的样子。

小曹站在原地,傻乐了半天,才哼着小曲儿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

这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干活都有劲儿了。

收拾停当,他乐颠颠地跑到前院正堂,准备去跟主家汇报。

正堂内,光线昏暗。

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姚老爷正闭目养神,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发出脆响。

“老爷,后院的活儿都归置好了。”

小曹垂手立在一旁,恭恭敬敬地汇报道。

椅上的人没睁眼,只是那核桃声停了一瞬。

幽幽的声音从昏暗中飘了出来。

“小曹啊。”

“这一个月,你偷奸耍滑,把活儿都推给旁人。自从那顾白来了,你是变本加厉,把那些个脏活累活全扔给他。按姚府的规矩,早就该让你卷铺盖滚蛋了……”

小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腿肚子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完了。

这下全完了。

老爷什么都知道!

他张着嘴,想要辩解,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过……”

姚老爷忽然睁开了眼,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精芒。

“顾白说得对,君子论迹不论心。”

“看在你爹曹旺当年给我办过几件实事的份上,这次就算了。”

小曹抬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一起一落,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是那顿酒!

是白哥那句话救了自己!

“谢老爷!谢老爷开恩!”

小曹激动得浑身颤抖,连连作揖。

“今晚回去,好好问问你爹,什么是规矩。明天再来,就把铺盖带上,住下吧。”

姚老爷重新闭上眼,手中的核桃再次转动起来。

小曹如蒙大赦,正要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忍不住脱口而出:

“老爷……那我住下了,小白……顾大哥怎么办?后院那通铺就一张床……”

“呵。”

一声轻笑从太师椅上传来,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他?”

姚老爷摇了摇头,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他可不是来这儿当长工伺候马匹的。”

小曹一愣。

不是长工?

那是什么?

“回去问问你爹,你就知道这姚府的门槛有多高,也就能明白,那顾白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了。”

城南的平安车行。

平日里这地方跟阎王殿似的,进出的车夫哪怕少交了个把铜板的份子钱,都得被扒下一层皮。可今儿个,这阎王殿竟是换了人间。

大红的绸布沿着门楣一路挂到了街角的杆子上,冷风一吹,那红色翻涌得跟血浪似的,透着股诡异的喜庆。

门口一字排开二十辆崭新的洋车,清一色的橡胶轮胎,黑得发亮,在那灰扑扑的街道上扎眼得很。

地上更是铺着好几挂还没拆封的大地红

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整个沪县有点头脸的车夫、苦力,几乎都被那算盘徐一张帖子请了过来。

南城的这帮苦哈哈缩在人堆里,破棉袄裹不住身子,冻得嘶嘶哈哈,嘴皮子却没闲着。

“这算盘徐是吃错药了?咱们不是来谈判的吗?这阵仗……倒像是那是哪家阔少爷娶亲。”

“屁的娶亲!我看是鸿门宴。这要是谈崩了,那就是摔杯为号,那二十辆车后面怕是藏着两百把斧头!”

“瞎扯!白哥那是去谈份子钱的,要是能谈下来,哪怕只降半成,咱们这日子也有盼头。”

人群角落,小江北听着周围的议论,腮帮子紧紧咬着。

他那双冻裂了口的粗手死死攥着衣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车行那扇半开的大门。

“小点声。”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旁边的车夫一愣,扭头看向小江北。

小江北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这不是谈下来的……是打出来的。”

昨晚那一幕在他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转。

“那个南城的把头,咱们以前见都不敢抬头看的主儿……让白哥一拳,就那么一拳,直接掏了心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