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外围,那些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底层百姓与武夫们根本不去理会张家的死活,依然沉浸在刚才那场搏杀中。
几个年轻后生满脸潮红,一边怪叫,一边在半空中胡乱比划着拳脚。
“太他娘的猛了!几百拳砸下去,黑铁塔都给锤成了烂泥!”
“白爷那一记剪尾才是真神仙!隔山打牛啊!”
喧闹声一波接着一波。
姚老爷隐在人群边缘。
他微微偏过头,冲着身后的几个徒弟使了个眼色。
不声不响,一行人悄然离去,径直赶回了姚府。
大堂内。
姚老爷疲态尽显地瘫靠在椅子上,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抬眼看向小曹。
“折腾了一天,大家伙儿身子骨都乏了。”姚老爷摸出几块碎银子,随手扔在桌上,“去街角切几斤上好的酱牛肉,弄只肥甘的烤鸭,再烧两只鸡。记着,打两壶烧刀子好好温上,今晚咱们关起门来,吃顿安生饭。”
小曹捏着银子的手一顿。
他眼珠子一转,立刻品出了老爷话里的机锋,这是要清场谈要命的勾当了。
小曹赶紧将银子揣进怀里,低着头连连应声,快步退了出去。
院内杂乱的脚步声刚刚远去。
周同业极有眼力见地转身,将堂门死死合拢,顺手落了木栓。
姚老爷脸上的疲倦一扫而空,凝重地说道。
“沪县这汪水,算是彻底被搅成了一锅烂泥汤。”
“有头有脸的豺狼虎豹,今儿个算是全露了相。镇龙司这两派为了个物件更是寸步不让,往后这地界上,能人异士只会如过江之鲫,愈演愈烈!”
“尤其是洋人那边,那手‘命修’的阴绝手段,简直是防不胜防。”
陆民和眉头紧锁。
“师父指的,莫非是病修的路数?今日那洋人的药水着实邪门,根本不讲究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阴阳调和,更遑论什么望闻问切,纯粹是用霸道的毒物去刺激皮肉。”
姚老爷一挥手,直接掐断了他的话头。
“大错特错!”
“那西洋主教破神学局用的摄魂术,还有陈霸最后灌下去的那瓶幽蓝药剂,全他娘的是命修的邪道!他们是在强行篡改命格肉身!咱们这大半辈子积累的相面、医道老经验,若是生搬硬套在他们身上,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往后遇上了,千万得把心眼提到嗓子眼!”
“这趟张明台带回来的那个东瀛人,也是个摸不透的变数。但真要论起来……”
“最让老夫如芒在背的,还是胡三娘那个老虔婆!”
严听雨愣了神,满脸的错愕。
“师父,这胡老太不是挺讲究江湖道义的吗?相面局上,为了给杨大力留几分脸面,免他受那弑母的千夫所指,她可是主动认了输,可谓是仗义至极啊。”
一声充满嘲弄的冷哼突兀地从阴影中传出。
周同业双臂抱胸,斜倚在门柱上。
“仗义?你这双招子算是白长了。”
“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千年的老狐狸!当初在野驼岭,她那双眼睛就直勾勾地钉在张家的宝贝上,馋得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现在跳出来演这出菩萨心肠的好戏?收起你的天真吧,这老妖婆一旦戴上善人的面具,那绝对是憋着一肚子毁天灭地的坏水,图谋大着呢!”
姚老爷满是赞许地说道。
“老六看得透彻。”
老人的目光扫过堂内一众神色各异的徒弟。
“你们到底还是太年轻,真以为那老妪就是个寻常的出马仙?当年八大绝业为了争夺那点底蕴,杀得整个临江府血流成河,多少惊才绝艳的高手折在里头连块骨头都没剩下!这老太婆能全须全尾地活到今天,你们且猜猜,她那佝偻的脊背上,究竟背了多少条人命?”
“总之,她的真本事,绝不只是请个胡大仙上身那么简单。往后撞见她,都把皮给我绷紧点,防着她暗下杀手!”
顾白静静立在阴影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关节上干涸的暗红血迹,那是陈霸的血。
他脑海中飞速盘算着今日种种,随后抬起眼眸,切入正题。
“今日这摊子事闹得沸亚太大,许明义和苏和斟显然都存了心思要招揽我。这两拨人,我该用什么姿态去应对?”
姚老爷冷哼一声,一语道破。
“交不得心,全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你敷衍着应付几句便是。”
“镇龙司这两派人马,此番齐聚沪县,图的不过是立功二字。你们就顺水推舟,跟着他们借势混日子。只要能把真金白银、功法资源捞到手里,那就足够了。至于他们两派之间那些狗咬狗的勾心斗角,哪怕打出脑浆子来,你们也绝不要掺和半步!”
顾白微微颔首,深以为然。他来这乱世,为的是活下去,不是去给权贵当炮灰的。
他伸手入怀,摸出那个木盒,搁在桌子正中央。
盒盖掀开。
一枚青铜莲瓣静静躺在粗布垫子上,散发着岁月沉淀的沧桑气息。
顾白眉头紧锁。
“这所谓的龙脉,到底是个什么路数?洋人远渡重洋,不惜耗费这么大的阵仗,甚至动用‘命修’这种邪法,就为了找这么个玩意儿?”
青铜莲瓣一出,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物件上。
姚老爷的嘴唇微微颤抖,再开口时,满是苍凉。
“所谓龙脉,根本不是死物,而是一个笼罩着整片大地的巨大风水活局,它的一呼一吸,皆关乎着大乾王朝的国运兴衰!”
“咱们这地界上,那些真正懂行、会算命看风水的高人,只要能窥见天机,便能看出那一二分龙脉的走向。可那些黄毛洋人不懂!他们练的指修、命修,修的只是粗鄙的术,根本摸不到咱们的道!他们两眼一抹黑,看不见龙脉的形,就只能用最蠢、最毒的笨办法,去硬生生掘断大乾的根基!”
严听雨听得入神,急迫地探出半个身子。
“什么笨办法?”
姚老爷伸出手指虚点在那个木盒上。
“找阵眼!”
“当年大乾初立,曾有绝顶高人在这片大地上设下九件镇压、稳固龙脉的法器,这就是守住龙脉的关键!这些法器,就是打开龙脉阵眼的唯一钥匙!洋人看不见龙脉,就只能满世界搜罗这些物件,借此找到阵眼所在,强行破坏!”
顾白视线落在盒中的青铜莲瓣上,恍然大悟。
“那今日这龙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