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应该没打扰吧(1 / 1)

咖啡馆的旋转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刘亦妃站在门口,印花连衣裙的裙摆被门口的风带了一下,她赶紧伸手按住(有点短),然后往里走。

一楼已经坐了八成满。

和李寻到开始已经不太一样了。

靠窗的长桌被一群巴黎高等师范学院的学生占着,每个人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人在看书,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正在讲德里达的解构主义,手势挺大,差点打翻隔壁女生的咖啡杯。

右边的卡座区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美国口音,丈夫在看报纸,妻子在研究一张巴黎地铁图,手指在2号线上来回划。

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把浓缩杯举到嘴边,眼睛盯着吧台上方悬挂的小电视,电视里正在播环法自行车赛的预热报道,画面是去年的冲线镜头。

刘亦妃在一楼站了大概五秒钟。

她的视线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再从右到左扫回来。

没有李寻。

她深吸一口气。

“Bonjour,mademoiselle.”

阿兰从吧台后面转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奶油咖啡和一块可颂。

他顺着刘亦妃的视线往一楼扫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她的脸。

亚洲面孔,年轻女性,二十岁出头,一个人来的。

站在一楼门口,没有马上找座位,而是在看人。

阿兰把托盘放在吧台上,朝那个看环法的大叔说了句“请慢用”,然后开口。

“您找人?”

阿兰的英语带一点法国口音,但很清晰,他在花神咖啡馆干了五年,已经能从客人站在门口的第一秒判断出对方是需要座位、需要菜单、还是需要找人。

“嗯。”

“请问您找谁?”

阿兰又问了一句,这次他的视线在刘亦妃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来了。

几天前。

杰克跟他说过一件事。

那天阿兰轮休,杰克值班,第二天早上阿兰来上班,杰克靠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用一种“跟你说个事儿”的语气开了头:

“昨天Rhine带了个亚洲女孩来喝咖啡,很漂亮,长头发,坐在二楼他固定的位子,两个人聊了很长时间。”

阿兰当时正在往咖啡机里倒豆子,随口问了一句:“女朋友?”

杰克摇了摇头:“不像,但应该不是普通朋友,因为还主动带她上了二楼喝咖啡,你知道的的,他带女孩来二楼喝咖啡的概率跟他画错图纸的概率差不多。”

阿兰把咖啡豆的袋子放下,认真看了杰克一眼:“亚洲人?”

“没错,听他们聊天说的应该是中文。”

……

现在阿兰看着站在门口的这位年轻亚裔漂亮女性,脑子里杰克的描述一帧一帧对上号。

“您是不是,找Rhine?”

刘亦妃转过头看阿兰,表情出现一丝惊讶,没想到对方直接说出了李寻的名字。

“是,我找Rhine。”她赶紧点头说道。

“您贵姓?”

“刘,CrystalLiu。”

“刘女士,”阿兰点了点头,往楼梯方向偏了偏头。

“他在二楼,老位子,周三不忙的话固定过来。”

刘亦妃感觉到心跳快了半拍。

在!

他真的在。

“谢谢。”她笑着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阿兰往旁边让了一步,给她让出通往楼梯的路。

刘亦妃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一楼吧台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来找Rhine的?”

说话的是那个看环法的大叔。

“Rhine的姑娘。”

“不是上次带来那个。”

“你怎么知道?”

“上次那个风格不一样,你等她上楼再看。”

“放屁,就是这一个,小Rhine的春天来了?哈哈哈……”

刘亦妃没有听完,她已经红着脸走上楼梯了。

木楼梯在她脚底下发出很低沉的吱嘎声,楼梯拐角处有一面镜子,刘亦妃赶紧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

脸色正常。

呼吸正常。

她继续往上走。

二楼比一楼安静很多。

没有电视,没有学生讨论德里达,没有美国游客研究地铁图。

二楼大概有十来张桌子,靠窗的四张是两人位,中间是两张四人位,靠墙的卡座能坐六个人。

……

然后刘亦妃看到了李寻。

他在二楼右侧靠窗的第二张桌子。

那是一个两人位,但只有他一个人。

他低着头,右手的铅笔在速写本上移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铅笔尾部,随时准备交换手。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气泡水,一杯浓缩咖啡。

刘亦妃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他还没有发现她。

他的全神贯注在纸上。

铅笔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

刘亦妃站在楼梯口,看了大概十秒钟。

她的心还在跳,但呼吸已经稳住了。

找到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过去。

鞋子踩在木地板上,声音比楼梯上更轻,她走得慢,步子小,尽量不让鞋底发出太大声音。

走到李寻那张桌子旁边的时候,她停住了。

李寻仍然没有抬头。

他的铅笔停在一个弧线的收尾处,把铅笔举到眼前,检查了一下铅芯的长度,然后继续画。

刘亦妃没有叫他。

她把单肩包从肩膀上取下来,轻轻放在桌角,然后拉开对面的椅子。

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很轻微的摩擦声。

李寻的铅笔停住了。

他先看到一双平底芭蕾鞋,然后是一条白嫩的大长腿,接着一条印花连衣裙的下摆,碎花的颜色很淡,再是一双手,放在桌沿上……

李寻抬起头。

刘亦妃正坐下来。

她的头发今天没有扎,散在肩膀上,脸蛋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她坐定之后,对上李寻的视线。

刘亦妃没有马上说话。

李寻也没有马上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刘亦妃笑了,嘴角往上弯,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笑容。

“你在画什么?”她问。

她的声音很轻,和这个二楼的安静融为一体。

李寻把铅笔搁在速写本旁边。

“配饰。”

“什么配饰?”

“珠宝,项链,戒指,胸针。”

刘亦妃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速写本。

纸上画着一个戒指的草图,八角形的宝石,双环结构,环带上排列着微型钻石,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ETERNAL。

“永恒。”她看着那行字,念了出来。

“嗯。”

“是系列的名字?”

“暂时叫这个。”

“好看。”

刘亦妃说完,把视线从速写本上移开,重新看着李寻。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

李寻端起那杯凉了的浓缩咖啡,看了一眼杯底的油脂膜,又放下了。

“怎么知道我在花神?”

“你上次说过,每周三下午如果有时间,会来花神。”

“我记得说过有事情不会来。”

“所以我现在就来了。”刘亦妃笑了笑。

“万一呢。”

李寻看着她。

“你几点到的?”

“刚刚到的。”

“没等?”

“没有等,在楼下问了一句,服务员说你就在楼上,我就上来啰。”

刘亦妃说完,把胳膊肘放在桌上,双手交叠,下巴搁在手背上。

“其实我已经做好了你不在这里的准备。”

“然后呢?”

“然后就在附近逛一逛,看看书,等到下午六点,看看你会不会出现。”

“你好像有我电话。”

李寻靠在椅背上,左手放在速写本旁边。

“找我有什么事?”

刘亦妃被他这句话问住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确实没想好这个问题的答案。

找李寻什么事?

没有事。

就是想来。

就是周三的早上醒来,想到他可能坐在花神咖啡馆的二楼画画,就换了几套衣服,出了门,打车,走到圣日耳曼大道,推开旋转门,上了楼。

就是想见见他。

但她不能这么回答。

“没事不能找你?”她说。

这句话说出来,她立刻觉得有点太冲,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可以。”李寻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刘亦妃看见了。

“你在工作,”刘亦妃看了一眼他的速写本,“我会打扰你吗?”

“你已经坐下了。”

“我可以换一张桌子,或者去楼下。”

“不用。”

李寻拿起铅笔,但没有马上继续画,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在一边。

“喝什么?”他问。

“你请?”

“嗯。”

“卡布奇诺。”

李寻站起来,往楼梯口走,他走路很轻,脚步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刘亦妃看着他走到楼梯口,往楼下喊了一句什么,她没完全听清,但听到了“cappuccino”这个词。

然后李寻走回来,重新坐下。

“你跟这里的服务员很熟。”刘亦妃说。

“阿兰,在这儿干了挺长时间。”

“他认识你?”

“基本每周三都来,不认识也认识了,而且我帮他财务自由了,2006年世界杯,他居然信我的买法国队输,然后他拿麻袋装钱。”

“真厉害,哈哈哈……”刘亦妃被麻袋装钱整绷不住了,他发现李寻说话,有时候好好玩。

“嗯,除了你还有谁是周三固定来的?”

“几个常客,楼下那个看环法的大叔,克洛德,出版社编辑,还有让-皮埃尔,退休教授,戴贝雷帽的,还有几个球迷,周三固定来,他们管我们叫“周三帮”。”

“你是核心成员?”

“谁说的?”

“我感觉。”

李寻没有否认。

“刚才我在楼下说找你的时候,他们都在看我。”刘亦妃说。

“他们喜欢起哄。”

“为什么?”

“钱太多,太闲了。”

刘亦妃笑了,这次出声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二楼还是有点突兀。

离得近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我是不是应该小声一点?”刘亦妃压低声音。

“不用,”李寻摇摇头说。

“二楼本来就不是绝对安静的。”

“楼下那个服务员,他刚才直接问我是不是找Rhine,他怎么知道?”

“你上次来过。”

“上次?”

“几天前我带你来的。”

“那天不是这个人吧?”

“他们换班的时候会聊天。”

刘亦妃恍然大悟。

“所以他在楼下看到你,想起杰克说过,就猜到了。”李寻说。

阿兰端着托盘上来了。

他把卡布奇诺放在刘亦妃面前,杯口的奶泡拉了一朵郁金香。

然后又给李寻换了一杯新的浓缩,把凉掉的那杯收走。

“谢谢,Alain。”李寻说。

“不用这么有礼貌,Rhine。”阿兰说。

阿兰转身走之前,看了刘亦妃一眼,又看了李寻一眼,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走了。

“他好像在笑。”刘亦妃说。

“法国人,管得很宽,而且是我的事情,在花神咖啡馆,我身边出现年轻女孩子,是第一次。”

刘亦妃端起卡布奇诺喝了一口,奶泡很绵密,咖啡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太凉。

她把杯子放下,嘴唇上沾了一点奶泡,用舌尖舔掉。

“你刚才在画什么?能给我看看吗?”

李寻把速写本拿过来,翻到刚才画的那一页,递给她。

刘亦妃接过来,两只手捧着速写本,从正面看,从侧面看,然后从稍微远一点的距离看。

戒指的草图,八角形宝石,双环结构,微型钻石排列在环带上,旁边写着“ETERNAL”。

“这个八角形,是香奈儿N°5的瓶盖吗?”她问。

“对。”

“双环结构?”

“对,瓶盖和瓶身之间的金属环带,你好像做过功课。”

“一点点啦,嘿嘿,而且我很喜欢珠宝和香水,对了,这个可以旋转吗?”

“可以。”

刘亦妃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上次说你不是珠宝设计师。”

“现在也不是。”

“但这个……”

“配饰,成衣系列的衍生配饰。”

“女装设计师需要自己设计配饰?”

“这个系列需要,我也需要。”

刘亦妃把速写本翻到上一页。

胸针的草图,三条平行线构成的带子,一条弧线从顶部绕过,弧线底部垂下一颗水滴形钻石,旁边画了铰接结构的虚线,标注了摆动幅度正负五度。

她喜欢看这样的手稿,很喜欢,尤其是李寻画的。

……

刘亦妃把速写本合上,还给李寻。

“你平时画图的时候,都是这样谁都不理吗?”

“差不多吧。”

“那我今天是不是破了你的例?”

“你坐下的时候我刚好画完一个部分。”

“所以我没有打扰你。”

“没有。”

“那就好。”刘亦妃端起卡布奇诺又喝了一口。